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彩霞村的雞叫過兩輪,洪俊就翻下了床。巷子裡飄著一層薄霧,隔壁阿婆在門口生爐子,青煙嗆得人眼睛發酸。他穿過兩條窄巷,敲開了陳家豪的門。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拐進了羅成武家。
羅成武家的屋子比洪俊家還小,一張摺疊桌把空間撐得滿滿當當。三人圍著桌子坐下,桌面上滿是菸灰和細小的煙洞。
洪俊從兜裡摸出一包好彩,抽出三根,先遞過去兩根,自己叼一根。火柴“嚓”地劃亮,硫磺味竄進鼻腔。三股青煙升起來,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盤成一層灰濛濛的雲。
“昨晚我老豆在碼頭扛包,”洪俊把煙夾在指間,聲音壓得很低,“聽到有人在打聽咱們三個——家豪、興武,還有我。口音和路子,像是廣聯的人。”
羅成武眉頭一擰,眉心擠出兩道豎紋,像刀刻上去的。他深吸一口煙,菸頭猛地亮了一下,隨即暗下去,灰燼落了一截在桌上。
“這麼說,還是查到咱們頭上了。”他慢慢吐出一口煙,“看來等不到原計劃了,得提前動手。”
“幹!”陳家豪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摺疊桌的腿“哐當”一顫,碗裡的菸灰跳了起來,“反正都要開打了,查到又怎麼樣?廣聯又怎麼樣?”
羅興武則給陳家豪解釋道:“那不一樣, 搶賭檔,那是搶金牙勝,反正都要和他打了也無所謂,但你要知道你後面幹了什麼?條子知道是我們乾的,能放過我們?“
陳家豪一下就閉嘴了,知道當時衝動掃了差佬倌,還幹掉一個條子,這事要被知道,誰都保不住他們三個。到時候面對的就不是金牙勝了,可是全港的條子,那個時候只能跑路亡命天涯了。
洪俊沒接話。他看了陳家豪一眼,又看了看羅成武,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開了口。
“不管了,阿豪,你負責召集人馬。今天下午五點,全部到將軍澳等我。一個不能少,一個不能遲。”
陳家豪點頭,把菸屁股在桌沿上摁滅,火星子“嗞”了一聲。
洪俊轉過頭,望向羅成武:“阿武,你找兩個兄弟,等下跟我去趟荃灣。”
“荃灣?”羅成武愣了一下,手裡的煙停在半空中。
洪俊點了點頭,菸灰跟著掉了半截:“對,荃灣。去買點傢伙。”
中午十二點,油麻地。
彌敦道兩旁的人行道上擠滿了人,叮叮車從中間“哐啷哐啷”碾過去,車尾捲起一陣熱風。洪俊走進一家茶餐廳,推開玻璃門,一股燒臘的油香和奶茶的甜膩撲面而來。
他揀了靠裡的一張卡座坐下,背對門口,面朝牆壁。夥計過來,他沒看選單:“一碟叉燒飯,例湯,熱奶茶。”
飯上得很快。叉燒切得厚薄不均,邊角烤得焦黑,蜜汁淌在米飯上,油亮亮的。洪俊端起碟子,扒了一大口,叉燒的甜咸和炭火氣在嘴裡炸開。
沒吃幾口,茶餐廳的門又被推開了。羅興武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三個人穿過一排卡座,腳步聲混在碗碟碰撞聲和夥計的吆喝裡,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俊哥。”羅興武俯下身子,下巴朝身後的兩個人示意,“這個是阿牛,很能打的。”他拍了拍矮個子那位的肩膀。
阿牛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米六幾,平頭,黝黑的皮膚,一件黑背心繃在身上,兩條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青筋像蚯蚓一樣爬在皮膚下面。他站得筆首,目光首愣愣地看過來,點了下頭:“俊哥。”
“這個,阿明。”羅興武又指向旁邊那個高個的。阿明一米七出頭,看著二十歲左右,精瘦,但看得出底子結實。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唐衣,那是港島標準的社團打扮,衣襟敞著,風一吹露出裡頭的白。他比阿牛多了一點東西:眼睛活泛,嘴角微微帶著笑意。
“俊哥。”阿明叫了一聲。
洪俊放下筷子,抬頭打量了兩人一眼。目光從阿牛臉上的橫肉掃到阿明眼裡那點亮光,心裡有了數、羅興武沒看走眼:阿牛是打仔,阿明是個會動腦的。
他把碟子裡的最後一塊叉燒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杯底碰到瓷碟,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好。”洪俊拿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把紙團丟在碟子邊上,抬起頭看著那兩個年輕人,“等下要做什麼,阿武跟你倆說過了吧?”
阿牛胸膛一挺,聲音粗獷:“放心吧,俊哥。我阿牛別的沒有,有的是力氣。你說打哪兒,我就打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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