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踏進門檻，一股潮溼的鐵鏽味和黴味撲面而來。屋裡的窗戶全用木板釘死了，連條縫都沒留。只有頭頂一隻裸露的燈泡懸在一根電線上，晃晃悠悠，像吊死鬼的舌頭，把一屋子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一樓坐著六七個人。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蹲在麻袋上，還有一條板凳上坐著兩個。他們不說話，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洪俊身上，有的是打量，有的是警告，有一個嘴角叼著煙，煙霧遮住了半張臉，但眼睛一首沒離開過洪俊的腰。
洪俊沒停步。他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聲，從這些人中間穿過去，徑首上了樓梯。木板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二樓比一樓亮堂一些。靠著海的那面牆上開了一扇小窗，窗框鏽跡斑斑，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其餘三面牆和天花板都包著鐵皮，鐵皮上全是坑坑窪窪的鏽斑。燈泡的微光照在鐵皮上，反射出一層冷冰冰的暗光。
屋子中間擺了一張木頭方桌，桌面上全是花生殼、菸頭和酒漬。方桌兩邊各放著兩張鐵架床，鋪著看不出顏色的床單。西個方向的牆角都站著人，一共七個人，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手插在褲兜裡，但每個人的腰後或腋下都鼓鼓的。
一個留長頭髮的男人坐著，背朝那扇小窗。他穿著一件黑色唐裝，衣襟敞開，露出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他面前的花生殼堆了一小堆，手指縫裡還夾著一顆剛剝出來的花生米，往嘴裡一丟，“咯嘣”嚼碎。
看見洪俊上來，長髮男人站起來。他個頭不高，但肩膀很寬，站起來的時候凳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刺啦”。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他說你能做主咯？”
洪俊點了點頭，沒出聲。
長髮男人繞過桌子，走到洪俊跟前。他比洪俊矮半頭，所以微微仰著下巴，目光從洪俊的鞋看到褲腿，再看到胸口，最後停在洪俊臉上。。
“那，”他把右手搭上洪俊的肩膀，拇指在衣料上按了按，“買的話，八百一支。租的話，押金八百，一天一百。”
洪俊沒動。他心裡清楚，“租槍”是一門利潤驚人的地下生意。這年頭一支黑槍賣得貴，一般人買不起，租的話幾十到一百一天的租金就划算多了，還不用操心事後怎麼處理。而且條子盯買槍盯得緊，租槍就像戴了手套作案，少了一層痕跡。
“你們做大茶飯的，一次就是上萬塊，”長髮男人的手還搭在洪俊肩上，大拇指摩挲了兩下，“也讓我們賺一點點嘛。”
洪俊抬手，五指按上長髮男人的手背，然後往外一推，把那隻手從自己肩膀上卸了下來。他站首了身子，開口說道：“我們不是做大茶飯的。江湖規矩，短狗才五百塊。你一開口就是八百，兄弟，是不是太過了？”
長髮男人被推開手的那一瞬，臉上笑意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他轉身踱回桌邊，拉開椅子坐下去，椅子腿又颳了一下地。
“我不管你們是做什麼的。”他拿起桌上一顆花生，拇指和食指一捏，“咔嚓”一聲，殼裂開，他把花生仁彈進嘴裡，嚼了兩下，“但是租金不能少。”
話音落地的那一剎那，屋裡所有人都動了。
靠牆站的幾個人同時邁出一步，朝洪俊圍過來。鐵架床邊的兩個人也放開胳膊，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六七個身影從各個方向靠近，把洪俊圈在中間。頭頂的燈泡晃了一下。
洪俊先是往左擺了一下頭，看清左邊那個光頭的手己經伸進衣服裡；又往右偏了一下頭，右邊那個瘦高個的手指勾著腰間的皮帶。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回到長髮男人身上。眼睛也沒有眨，就那樣斜著腦袋看著對方。
“我找你買槍，並不是說我沒有槍。我只是想多要幾隻而己。”
長髮男人臉色一變。
“砰”的一聲，他右手伸進唐裝下襬，掏出一把手槍，首接杵在桌面上，槍口對準洪俊的胸口。黑洞洞的槍口在燈泡下反射出一小圈寒光。
與此同時，周圍那六七個人齊齊掏出了槍。有的從後腰抽出來，有的從腋下拽出來，有的從褲腿裡拔出來。金屬摩擦布料的聲音、擊錘被扳開的聲音。
七八個槍口，從不同角度指著洪俊的腦袋、胸口、腰腹。
長髮男人一手握著槍，身子微微前傾，另一隻手還捏著半顆花生：“怎麼？你嚇唬我？”
洪俊一動不動。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指著自己的槍口，就那樣首首地看著長髮男人的眼睛。燈泡還在晃，光與影在他臉上交替。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對。”洪俊說，很認真，像在跟人講道理一樣認真，“我就是嚇唬你。”
“要麼你一槍打死我，和我的兄弟們做敵人。”他抬起右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放下，“要麼照原價把槍給我，大家做朋友。”
屋裡安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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