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西點多，彩霞村。
太陽己經偏西，斜斜地掛在村後那座矮山的頭頂上，光線不再刺眼，變成一種稠稠的橘黃色，把整個村子都泡在裡面。村口那棵老榕樹的影子拖得老長，落在空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空地上齊刷刷站著三十多個漢子，清一色黑衫。黑布衫子是新的，昨天洪俊特意買的幾十件，就是為了今天的行動，穿在這群人身上，都透出一股子齊整的殺氣。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一兩聲清喉嚨的動靜，和風把衣角吹起來的“噗噗”聲。
空地的另一邊，洪俊、羅興武、陳家豪三個人湊在一處，腦袋幾乎碰在一起。洪俊站在中間，左手搭在羅興武肩上，右手按著陳家豪的胳膊，嘴唇翕動著，聲音壓得很低。陳家豪聽得眉頭緊鎖，羅興武則不時點一下頭，眼珠轉來轉去。
幾分鐘後，洪俊首起身子，左右看了看兩個人，抬起兩隻手，掌心落在兩個人的肩窩上，“啪、啪”，兩下，不輕不重，但帶著一股定了板的意味。羅興武和陳家豪同時吸了口氣，挺了挺胸，轉身各自走開。
陳家豪大步走進人群裡，目光在三十多張臉上一掃。他抬起下巴，伸手指了指：“你，你，你......”
被他點到的人一個接一個從佇列裡站出來。阿光和阿強也在其中。阿強膀大腰圓，站出來的時候地面都輕震了一下；阿光精瘦，下巴尖尖，但眼神賊亮。陳家豪一共點了十來個人，手一揮，帶著他們沿著村口的小路往東走了。很快就拐進了巷子深處，不見了。
緊接著，羅興武也動了。他走到人群另一邊，雙手叉腰，下巴一揚，又是十來個名字從嘴裡蹦出來。阿明站在佇列裡，聽到自己的名字，往前邁了一步，動作利索。羅興武清點完人數，朝阿明使了個眼色，阿明立刻快走兩步，跟在他身側。一行人穿過村口的打穀場，朝西邊的方向去了。
空地上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七個人還站在原地，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阿牛站在最前面，黑色布杉繃在身上，兩塊胸肌鼓鼓的，夕陽把他的平頭鍍上一層銅色的光。
洪俊轉過身，面朝著這七個人，正要開口。
“撲。。。街。。。！”
一聲中氣十足的罵聲從村口的老榕樹底下炸開來，像炮仗一樣脆，拖得長長的尾音在巷子裡來回撞。
洪俊一愣，偏頭望去。
蔣惠麗叉著腰站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左腳往前半步，整個身子微微前傾，那架勢像是隨時要衝過來。她穿著灰藍色的碎花短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前臂。頭髮在腦後紮了個髻，幾縷碎髮被風吹到臉上，她也顧不上攏，眼睛首首地瞪著洪俊。
“你又沒去上工！”她聲音又尖又亮，連老榕樹上的麻雀都給驚得撲稜稜飛起來。
空地那七個漢子齊刷刷轉過頭去，有的憋著笑，有的假裝沒聽見，目光在地上亂掃。阿牛那張黑臉上也繃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趕緊把頭低下。
洪俊臉上有些掛不住，嘴角抽了抽，吐出一口氣。他低聲對阿牛吩咐了一句：“帶人先到前面等我。”說完轉過身，朝蔣惠麗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從無奈慢慢變成了一種帶著撒嬌意味的笑。
走到跟前，他壓低聲音，帶著點討饒的口氣：“麗姐，在小弟面前，給點面子吧……”
蔣惠麗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圓，嘴角往下撇了撇：“還大佬呢。”
她伸出右手食指，朝空地上那幾個人點了點，又收回來戳了戳洪俊的胸口，“有大佬的老豆去工廠上工，閒暇還要去碼頭扛包的嗎？有大佬的老母還在街邊為幾毛錢吵架的嗎？”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氣，“還有。。。”
“好啦好啦。”洪俊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他張開雙臂，一把將蔣惠麗攬進懷裡，抱得結結實實。蔣惠麗的身子僵了一瞬。她記不清上一次被兒子這樣抱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他還小、還沒學會在外人面前裝硬漢的時候。
洪俊把下巴擱在老媽的肩膀上，嘴唇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馬上就不會了。我一定會出人頭地。”
蔣惠麗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她想起今天爛菜婆拉著她的袖子，神神秘秘地說：“你家阿俊啊，今天帶著幾十號人在村口，黑壓壓一片，嚇死個人嘞。”
當時她還啐了爛菜婆一口，說人家亂嚼舌根。可這會兒，她站在村口，親眼看見那三十多個黑衫漢子，看見陳家豪和羅興武各帶一隊人離開，再聽見洪俊這句“出人頭地”，她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轟”地炸開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話，嗓子眼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含糊的“唔”。
洪俊鬆開了手，沒有看她。他轉過身，背朝著蔣惠麗，朝阿牛他們走過去。黑衫的背影在夕陽里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腳步不緊不慢。
蔣惠麗站在原地，眼睛紅了，淚水一下子從眼眶裡湧了出來，“唰”地一下，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兩條淚痕在夕陽下亮晶晶的，劃過她曬得微紅的臉頰。她雙手死死捂住嘴，指節發白，生怕自己哭喊出聲來。可是眼淚根本止不住，從指縫間溢位來，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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