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穿過協和街的窄巷，拐進一條更窄的橫街。地面溼漉漉的，上午的雨剛停，水汽夾著腥味從下水道口翻上來。
字花攤在巷子盡頭。
還沒到門口，聲音先湧出來。人聲、骰子聲、木桌碰撞聲，混成一片嗡嗡的低鳴，像一鍋燒開的水頂著鍋蓋往外冒。
門口掛著一塊灰布簾，布簾下襬磨出了毛邊。洪俊掀開簾子，熱氣撲面而來。
裡頭比外面看著大。三間鋪面打通，擺了十來張長桌，桌上攤著白紙、毛筆、硃砂印泥。每張桌旁邊至少圍了五六個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坐著的屁股底下是那種矮竹凳，吱吱呀呀地響。
牆上掛著一塊大黑板，用粉筆寫著今天的字花謎面。粉筆字歪歪扭扭，寫的是“三六九，往東走，不見人，只見狗”。底下有人仰著頭看，有人低頭在本子上劃拉。
羅興武跟在洪俊右手邊，往前擠了半步，湊到洪俊耳邊，聲音不大但得壓過周圍的嘈雜：“俊哥，這邊走，人太多。”
洪俊沒理他，目光掃了一圈。
靠門口那張桌最擠。一個穿汗衫的中年男人把幾張港幣拍到桌上，手指戳著白紙上的一個格子，嘴裡喊著“三七開三七開”。旁邊記賬的夥計頭都不抬，毛筆一勾，寫了張票根丟過去。
有人中了嗎？沒有。洪俊看見桌角堆著一疊廢棄的票根，有的揉成一團，有的被茶水洇溼了。
羅興武指著那塊黑板，聲音裡帶著點得意：“俊哥，看見沒？一賠五百。押一塊中五百，押十塊中五千。整個港島，沒有第二家開這個賠率的。”
洪俊看了一眼黑板。粉筆字底下用紅粉筆劃了一道橫線，線下面寫著“一賠五百”三個字，寫得特別大，佔了半塊黑板。
一個老頭從洪俊身邊擠過去，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兩塊錢。他擠到桌前，踮著腳往裡遞錢，汗衫後背溼了一大片。夥計收了錢，在票根上按了個紅印，遞出來。老頭雙手捧著票根往外擠，臉上表情又緊張又虔誠，像捧著什麼金貴東西。
“每天的謎面不同，”羅成武還在說，“三十六個字，猜中一個字就中。好多人研究這個，搞得跟考狀元一樣。”
他朝牆角努了努嘴。洪俊順著看過去，牆角蹲著兩個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兩個人對著一張報紙爭論，手指在上面點來點去，誰也不服誰。報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邊角都捲起來了。
“還有更瘋的，”羅興武壓低聲音，“有人做夢夢到一個數字，第二天專門跑來押這個數。有人專門請風水先生算。五花八門，什麼路數都有。”
洪俊注意到一張桌上擺著個銅盆，盆裡燒著紙錢，灰燼飄起來落在地上，也沒人掃。銅盆邊上一炷香燒了大半，香灰彎著腰還沒掉。
櫃檯在後面，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高凳上，面前攤著賬本，右手撥算盤左手寫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賬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數目。他頭都不抬，但有人過來兌獎的時候，他伸手從抽屜裡拿錢，動作又快又準。
羅興武湊過來：“這是今天的流水，到這會兒己經超過五千塊了。”
洪俊看了他一眼。
“五千？”洪俊問。
“還沒到晚上，”羅成武說，“晚上人多的時候，一天過萬不稀奇。一賠五百開出去，看著賠得多，但中的機率低。一百個押，九十個不中。一天至少能賺三西千塊。”
一個女人的尖叫聲突然從角落炸開。
“中了！中了中了中了！”
所有人都扭頭看過去。一個穿花布衫的女人舉著一張票根，滿臉通紅，嘴唇在抖。她旁邊的人圍上去，七嘴八舌地探頭看黑板，又看她的票根。
櫃檯後面那男人終於抬了頭，從高凳上跳下來，走過去看了一眼票根，點了下頭。他從抽屜裡數出幾張鈔票，遞過去。女人接過錢的手在哆嗦，數了兩遍才揣進兜裡，擠出人群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那種不敢相信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