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粉檔的門口桌子上，師爺華坐在折凳上，兩隻手捧著茶杯，杯裡的茶水在晃。不是他搖杯，是手在抖，從手腕一首抖到肩膀，整個人像坐在一臺震動的機器上。他想把杯沿送到嘴邊，嘴唇碰了好幾下才碰到，茶水燙了一下嘴角，他沒感覺。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幾十號人，有的還在哼哼，有的己經沒了聲。血從身下滲出來，在粗糲的水泥地上淌成一小片一小片，連不起來。幾個黑衫小弟貓著腰在人堆裡走，時不時踢開一隻胳膊，翻過一具身子，低頭在地上找什麼。
對面坐著陳家豪。他那一身黑衫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子溼透了，貼著肉，前襟有幾處破口，露出裡面的皮肉。臉上也有血，幹了的發黑，沒幹的反著光，順著下巴往下滴。他左手抓著一隻橘子，掰開，把一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汁水從嘴角溢位來，紅紅黃黃的，分不清是橘子水還是別的什麼。
師爺華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向空地上。那群躺著的人裡有幾張臉他認得，剛才還站在他身後，拎著刀往前衝。現在有兩個疊在一起，上面那個人的手還握著刀柄，刀身卻插在自己腿上。他不忍再看，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茶杯裡的水，水還在晃。
“這橙子好甜。”一個聲音從對面飄過來，“你在哪裡買的？”
師爺華肩頭一縮，像被針紮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陳家豪。陳家豪正低頭剝第二隻橘子，指甲掐進橙皮裡，汁水滋出來。他沒有抬頭，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問問，也好像地上那些人跟他沒有關係。
師爺華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半個音節，又咽了回去。他把茶杯舉高，擋在自己臉前面，小口小口地喝。杯底磕在瓷碟上，“嘚嘚嘚”地響，是手在抖，停不下來。茶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淌進領口。
陳家豪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著，抬起頭，看了師爺華一眼。
他笑了，嘴角彎了一下，沾著血的嘴唇咧開一條縫，露出牙齒。
“不急。”他把手裡的橘子放在桌上，拿起茶杯，朝師爺華舉了一下，“飲茶先。”
麻將館二樓己經徹底靜下來了。
麻將散了一地，有的被踩碎，有的被血粘住。桌椅翻了幾張，牆上有彈孔，碎磚落在牆角。
洪俊坐在一張麻將桌上，盤著腿，左胳膊撐在膝蓋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黑衫上全是血，袖子溼了半截，貼在胳膊上。褲腿上也有，分不清是誰的。
金牙勝跪在他面前。兩個膝蓋著地，身子往前傾，像撐不住似的。滿頭滿臉的血，頭髮被血糊成一綹一綹的，往下淌。右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那顆金牙還在，沾了血，暗沉沉的。他想抬起頭看洪俊，抬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上抬了。
羅興武站在一旁，兩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看金牙勝，看了幾秒，笑著對洪俊說：“俊哥，這金牙勝也不過如此嘛。我還以為會很麻煩啦。”
洪俊沒應他，甚至連眼睛都沒轉過去。他抽了一口煙，煙從鼻孔裡噴出來，慢慢在面前散開。然後他看了一眼站在金牙勝旁邊的阿明，下巴點了一下，幅度很小。
阿明動了。
他右手一把抓住金牙勝的頭髮，往後一扯，金牙勝的臉仰起來。阿明左手握拳，一拳砸在他臉上。拳頭落在顴骨上，發出一聲悶響。金牙勝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身子弓下去，像一隻被踩了背的蝦。他的嘴張著，喘氣，血從嘴角滴在地上。
阿明沒有鬆手，另一隻手抓住金牙勝的衣領，把他提起來，拉近，兩張臉幾乎貼在一起。阿明咬著牙，聲音從喉嚨底下擠出來：“說。錢在哪裡？”
金牙勝的嘴動了一下，嘴唇上沾著血和唾沫，黏糊糊的。
剛才樓下槍響後不久，羅興武帶著人到了，然後迅速跑從外面的電杆爬上二樓，金牙勝在樓梯口打得正急，聽見身後有動靜，轉頭一看，羅興武己經站在走廊那頭了。他慌了一下，槍口調轉過去連開了好幾槍，子彈打在牆上和鐵皮上，火花西濺。羅興武蹲在柱子後面，洪俊數著他開了幾槍。第三聲響過之後，金牙勝再扣扳機，只有“咔嗒”一聲——空了。
洪俊猛的衝上來，一腳踢翻那張擋在前面的木桌，阿明和阿牛緊跟著撲上去，把金牙勝壓在地上。羅興武當時己經拔了槍，槍口頂在金牙勝後腦勺上，拇指己經把擊錘扳開了。洪俊伸手按住了他的槍管，往下壓了一下。
“先留著他。”
羅興武看了洪俊一眼，把槍收回去。
現在阿牛己經不在二樓了。十幾分鍾前，洪俊讓他帶著受傷的弟兄先走，去找個跌打館或者診所，能縫的縫上，能包的包好。剩下的七八個人散佈在樓下和巷口，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翻地上的屍體找值錢的東西。
阿明鬆開金牙勝的衣領，金牙勝又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他的身體在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發冷。
洪俊把菸頭扔在地上，從麻將桌上跳下來，蹲在金牙勝面前，平視著他的眼睛。
“勝哥，你在這觀塘收了十幾年數，賭檔，粉檔的錢在哪裡，你比我清楚。你不說，我就讓人 找你家人要，其他人會幫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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