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警署，二樓探長辦公室。
窗戶開著，但沒風進來。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三片扇葉攪動悶熱的空氣，吹得桌上幾張紙偶爾掀一下角，又落回去。扇葉轉起來有輕微的“吱呀”聲。
洪俊和牛雄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一張大班臺。檯面上乾淨得很，一隻茶杯，一個資料夾，旁邊擺著牛雄的警帽，帽徽擦得鋥亮。
牛雄靠在大班椅裡，椅子被他壓得往後仰，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翹著二郎腿。他穿著一件短袖警服，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露出一截汗衫領子。他聽完洪俊的話，仰頭笑起來，笑聲在辦公室裡迴盪。
牛雄今天剛去總部開完會回來，還沒有換衣服，就聽到洪俊拿下了金牙勝，本以為雙方會是一場苦戰，自己兩邊撈好處，沒想到洪俊這麼厲害，一天不到就搞定金牙勝了。
別看探長平時在街面上威風八面，回到總部一樣要換上制服老實站著。說到底，探長這個銜頭就是沙展，底層的員佐級警察罷了。
這個年頭，港島這邊只有鬼佬才有資格升上管理層。除了威廉·昆西那個鬼佬養大的算是例外，如今整個香港華人裡頭能當上督察的，就只剩下方飴輝一個。可方飴輝也就頂個名頭，手裡沒什麼實權，遠不如雷諾那班人位低權重。
“兄弟，犀利呀！”牛雄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啪”的一聲，笑聲還沒收住，“一天就搞定了，你是全港最年輕的大哥了。”
洪俊坐在對面，背挺得首，但沒有靠椅背。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袖，袖子捲到肩膀上，露出一條從手肘延伸到小臂的疤痕。他笑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我哪算？”洪俊說，“西眼龍十六歲就是新記的龍頭了。”
牛雄一聽，假裝板起臉，擺了擺手，那隻手在空氣裡扇了兩下：“他哪算？他是接他老豆的班。你不一樣，你是自己打下來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洪俊沒接話。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出一個黃色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壓著，往前推了一下，信封在光滑的桌面上滑過去，停在牛雄的茶杯旁邊。
牛雄不動聲色。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洪俊，然後伸手拿起來。他的動作很自然。信封在手裡掂了兩下，拇指和食指捏著，上下顛了顛，感受了一下厚度和分量。他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掂完之後，嘴角就不自覺地翹起來了，眼睛也亮了。
“兄弟，爽快。”牛雄把信封放進抽屜裡，推上，抽屜扣鎖“咔嗒”一聲，“以後這個地界，就是你我兄弟說了算了。”
洪俊從兜裡摸出一包好彩，抽出一根遞給牛雄。牛雄接了，叼在嘴裡。洪俊又抽出一根含在自己嘴裡，然後從褲兜裡摸出火柴，“嚓”地劃亮了。火苗躥起來，他先湊到牛雄跟前，把牛雄那根點著了，才給自己點上。
兩根菸的煙霧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被吊扇的風吹散，一絲一絲地飄向天花板。
洪俊吐出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他眯著眼睛看著牛雄：“雄哥，我才接收地盤，需要點時間理順一下。等兄弟忙完了，大家再坐下來好好聊聊賺錢的事。”
牛雄一聽到“賺錢”兩個字，眼睛就亮了。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椅子“嘎吱”響了一聲，壓低聲音問：“俊哥這是有大動作了？”
洪俊笑了笑，點了點頭，沒說話。嘴裡叼著煙，眼睛眯成一條縫。
“雄哥，賺錢的生意有很多，到時候肯定算你一份。”
牛雄聽了這話，往椅背上一靠，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比剛才還大，笑完了，他把煙夾在指間，探過身子，隔著桌子拍了拍洪俊的肩膀，拍了兩下，挺用力。
“好兄弟！你儘管去做，有人為難你，給我說。”他把手收回去，拿煙點了點洪俊。
“我牛雄幫你擺平。”
吊扇還在頭頂轉著，“吱呀吱呀”的，一圈，又一圈。
洪俊站起來，把煙叼在嘴角，朝牛雄點了點頭：“那雄哥，我先走了，還有一大頓事了。”
牛雄擺了擺手，沒站起來，屁股釘在大班椅裡，仰著頭看洪俊：“行，忙你的，有事call我。”
洪俊轉身走出辦公室，鞋底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聲音越來越遠。牛雄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從抽屜裡又摸出那個信封，拿在手裡，拇指沿著信封的邊沿慢慢捋了一遍，然後把信封放回去，合上抽屜，深吸一口煙，對著天花板吐了一個菸圈。
牛雄叼著煙，忽然想到什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朝門外喊了一嗓子：“阿森，進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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