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剛從警署臺階上走下來，腳後跟還沒踩實地面，就聽見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從街角轉過來。
一輛雪佛蘭Bel-Air緩緩滑到他身旁，車身漆成深藍色，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鍍鉻的保險槓和輪轂擦得能照見人影，車頭的立標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銀鳥。這個年頭，私家車本來就少見，更別說這種大傢伙，整條街的行人都偏過頭來看，有人甚至停下了腳步。
後排的車窗慢慢降下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嗡.....”。
神爺的臉露出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兩隻手交疊按在一根烏木手杖上，手杖的銅頭擦得發亮。他沒有轉頭，只是朝洪俊這邊偏了一下下巴：
“阿俊，去哪？聊兩句。”
洪俊沒有猶豫，拉開車門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砰”的一聲，把街上的嘈雜都隔絕在外面。
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皮革座椅的氣息。後排很寬敞，洪俊坐下來，膝蓋離前排椅背還有一拳多的距離。神爺坐在另一邊，車窗留了一條縫，風灌進來。
神爺雙手扶著手杖，拇指在手杖頭上慢慢摩挲，沒有看洪俊，目光落在前座的椅背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很慢。
“阿俊，犀利。這麼快就搞定了金牙勝，牛雄也被你擺平了。”他終於轉過頭，看了洪俊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後生可畏呀。”
洪俊雙手抱拳，動作乾脆，拳面朝前，身體微微前傾：“神爺過獎了。我正準備來拜訪您。”
神爺擺了擺手，那隻手從手杖上抬起來，在空氣裡輕輕扇了一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聲音也還是那個調子，不緊不慢的。
“之前答應的，可還作數？”
洪俊立刻接上，語氣急促而誠懇：“怎麼敢騙神爺？等這個月我理順地盤，下個月神爺就來接收粉檔。”
神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轉回頭，又看著前座的椅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根烏木手杖在他雙手之間紋絲不動。他的眼睛盯著前方，一動不動。
“粉檔的事，不急。”他說，然後頓了一下，把話停在半空中，足足停了兩三秒，才接下去，“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
洪俊愣了一下。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粉檔不要了？那還能要什麼？地盤？規費？還是別的什麼？他看著神爺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想到了什麼，眉頭一鬆，語氣也跟著輕快了一些。
“哦....神爺說的是交數的事？沒問題。您看，交多少合適？”
神爺笑了。
那笑容不是從臉上慢慢綻開的，而是從眼角的皺紋開始，一點點蔓延到嘴角。他笑得很開心，他抬起右手，拍了拍洪俊的肩膀，“啪、啪”兩下，不輕不重，掌心落在洪俊的肩窩上。
神爺掌控現在不差錢，差的是權，他想把敬義收攏回來，要知道坐館全港遍地是，龍頭卻只有幾個。
“阿俊，你是個人才。對於人才，社團肯定支援。”他的手掌在洪俊肩膀上停了一下，又拿開了，“每個月你看著交就行。有這個心，神爺我就很開心了。”
洪俊還沒來得及接話，神爺又開口了，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了一些。
“觀塘沒什麼油水。粉檔就不要你的了。每個月給社團交三成利就行。”
洪俊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一點沒露出來。
賣麵粉.....那是斷子絕孫的事。他後世經歷過，混江湖可以，碰什麼都不能碰白麵。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走到哪都抬不起頭。老廉成立，這些賣麵粉的不是跑路，就是被抓。更何況他洪俊要做的不是一輩子躲在街巷裡的爛仔，他要做大亨，做那種連鬼佬見了都要點頭的大亨。怎麼能讓人指著後背說“這個人賣麵粉起家的”？
可神爺的面子不能駁。剛剛接過地盤，腳跟還沒站穩，要是現在就跟神爺翻臉，前面所有的功夫全都白費了。
洪俊把腰挺首了一些，臉上的表情變得很誠懇，誠懇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真的了。他微微皺著眉頭，眼神里帶著一種“您這是在打我的臉”的委屈和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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