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二點,彩霞村。
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誰家窗縫裡漏出一點光,照在地上像一條細線。洪俊踩著石板路往回走,腳步聲在兩邊牆壁之間來回彈,顯得特別響。
到了家門口,他掏出鑰匙,捅進鎖眼,擰了一下。門開了。
屋裡亮著。那盞火水燈擱在桌上,燈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黃豆大,一跳一跳的,把整間屋照得昏昏黃黃。蔣惠麗和洪世城都沒睡,兩個人就那麼坐在桌邊,一個靠著牆,一個兩手放在膝蓋上,像兩尊泥塑。桌上的燈一搖,他們的影子就在牆上跟著晃。
洪俊一進門,蔣惠麗就從凳子上彈起來了。她衝過來,兩隻手抓住洪俊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摸,從肩膀摸到手腕,又從手腕摸到胸口,像在檢查一隻從外面打完了架回來的貓。嘴裡唸叨個不停,聲音又輕又急,氣都喘不勻:
“媽祖保佑,媽祖保佑,媽祖保佑……”
洪世城還坐在凳子上,屁股沒離凳面,只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看了一眼,又靠回去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很平常:“回來了。”
洪俊被蔣惠麗翻來覆去地摸了半天,站在原地沒動,由著她摸。等她摸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帶著點疲倦,也有點無奈:“沒事了,贏了。”
蔣惠麗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洪俊的臉,像在確認他有沒有騙人。看了兩秒,她信了。兩隻手從洪俊身上收回來,然後“啪”地拍在一起,拍得脆響,臉上一下就開了花,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轉身對著洪世城喊:“我兒子就是棒!那豈不是我們家要發達了?”
洪世城沒接話,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洪俊把手伸進褲兜裡,摸出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塞得快要撐破。他把信封遞到蔣惠麗面前,蔣惠麗接過去,捏了捏,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聲。
“我今天累壞了。”洪俊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很大,眼淚都快出來了,“先去睡覺,明天不要叫我。”
說完轉身就往房間裡走。門簾一掀,人進去了,簾子在身後晃了兩下,慢慢停下來。
蔣惠麗拿著那個信封,坐回桌邊。她把信封放在火水燈旁邊,兩隻手按在上面,像怕它飛了。過了幾秒,她忍不住了,把信封口撕開,手指伸進去,夾出一疊錢來。
全是一百元的。
她把錢放在桌上,左手按著,右手拇指在舌尖上蘸了一下,開始數。一張,兩張,三張——每數一張,拇指和食指捻一下,“啪”地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她數得很慢,眼睛盯在錢上,眼珠子跟著手指走,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唸經。
桌上的火水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那疊新鈔上,照得油墨髮亮。
洪世城坐在對面,看著蔣惠麗數錢的樣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從內兜裡摸出那包好彩——己經抽了一半,煙盒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一下,“嚓”地亮了,火苗湊到菸頭上,吸了一口,菸頭紅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火水燈的光裡慢慢升上去,散開了。
他看了一眼那疊錢,又看了一眼洪俊房間的門簾,把煙夾在指間,輕輕搖了搖頭。
蔣惠麗還在數,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又從頭來。
洪世城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磕在地上。自己沒本事,他認了。但他的仔,有種。
第二天中午的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斜著打進來,一條亮晃晃的光柱落在床板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地飄。
洪俊翻了個身,木板“嘎”地響了一聲。硬,硌得後背疼,像睡在一張不平的木板上,本來就只是一塊鋪板搭在兩條長凳上,褥子薄得能摸到下面的木紋。他撐著胳膊坐起來,脊椎骨一節一節地響,從腰一首響到脖子。揉了揉後腰,咧了一下嘴。
屋外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滋啦滋啦的,帶著油香味從門縫裡鑽進來。
他站起來,隨意套上件唐衫,走到門口,掀開門簾。走廊盡頭的廚房裡熱氣騰騰,蔣惠麗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往盤子裡盛菜。洪世城站在旁邊,端著一碗湯,小心翼翼地從灶臺邊轉過身,生怕灑了。
桌上己經擺了好幾樣,一碟煎蛋,一碟炒青菜,一碟蒸魚,一碗花生米,中間一大碗排骨湯。對一張不到三尺寬的摺疊桌來說,這己經是滿滿當當了。
“醒了?”蔣惠麗扭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笑,“快去洗面,等你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