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應了一聲，走到門口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倒進臉盆裡，彎腰捧水洗了一把臉，水涼得他激靈了一下。拿搭在盆沿的毛巾擦了一把，轉過身回到桌邊。
一家三口坐下。摺疊桌的腿有點晃，洪世城找了塊紙皮墊在一條腿底下，穩了。
蔣惠麗先給洪俊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又往他碗裡舀了湯。筷子沒停過，一會兒夾蛋，一會兒夾菜，像怕他餓著。洪俊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了，抬頭看了一眼洪世城。
“老豆，別去上工了。”
洪世城正夾一粒花生米，筷子頓了一下，花生米掉回碟子裡，滾了兩下。他抬眼看了洪俊一眼，又低下頭把那粒花生米夾起來，塞進嘴裡，嚼著，沒說話。
蔣惠麗也停下了筷子，看看洪俊，又看看洪世城。
“家裡又不缺那點錢了。”洪俊把飯碗放下“你天天去工廠站十幾個鍾，回來還要去碼頭扛包，身體頂不住。”
洪世城嚼完了那粒花生米，喉結滾了一下。他又伸筷子去夾第二粒，夾起來了，送到嘴邊，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看了一眼蔣惠麗，又看了一眼洪俊。嘴唇動了一下，像在猶豫什麼。
沉默了幾秒。窗戶外面傳來誰家收音機的聲音，放著一首粵曲，咿咿呀呀的，隔著一堵牆，聽不太清。
“好。”洪世城說。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嘆氣。
蔣惠麗一下子眉開眼笑，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被熱氣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給洪世城也夾了一塊魚肚子肉，又把那碟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才對嘛。”她說，“我兒子能幹，我還能當幾天闊太太，靠你這輩子都別想發達。”
洪世城沒接話，把那塊魚肉吃了。
“阿俊啊。”蔣惠麗放下筷子，兩手交疊放在桌上“你那邊沒問題吧？搞得定嗎？”
洪俊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抹了一下嘴。
“安心啦，你只管當你的闊太太。”他說，“這幾天我讓阿武找房子，不要住這種破地方了。”
蔣惠麗的眼睛亮了，嘴巴咧開，笑得露出上排牙。她轉頭看了一圈這間屋子，牆上掉灰，牆角堆著雜物，窗戶紙破了用報紙糊的，頭頂的屋樑上掛著一層灰網。
“那……搬去哪？”她壓低聲音。
“深水埗？旺角？觀塘都可以”洪俊想了想，“反正找個有自來水的，不用每天去巷口挑水。再買個電飯煲，買個冰箱，買個風扇。”
蔣惠麗像個小女孩一樣拍了一下手，轉過頭看洪世城：“聽到沒？冰箱！風扇！”
洪世城笑了一下，從兜裡摸出那包好彩，抽出一根叼上，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陽光裡扭了幾下，散了。
“你阿媽跟了我二十年，”他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說，“住過大板隔，住過天台鐵皮屋，住過這裡，”他用夾煙的手指了指頭頂，“也該讓她享享福了。”
蔣惠麗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一癟，像是要哭，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她拿起筷子，又給洪俊夾了一筷子菜，聲音有點發哽：“吃，多吃點，瘦了。”
洪俊笑了笑，把那筷子菜吃了，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
“老豆，阿媽，以後不用再省了。”他說完，端起湯碗，把剩下的半碗湯一飲而盡，碗底磕在桌上，“嗒”的一聲，乾脆利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排骨湯的油花在碗裡打轉，泛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