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間唐樓門口搭著一架竹梯，兩個工人一上一下，正往門楣上方掛一塊招牌。招牌是黑底銅字，兩個字，“洪記”。筆畫粗壯，邊角鋒利。
“高一點.......對，往右....”下面那個工人仰著頭，兩隻手比劃著，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上面那個踮著腳，擰螺絲，額頭上滲出細汗，手裡的扳手“咔咔”地轉了兩下，招牌終於穩了。
他低頭往下看了一眼：“正了沒？”
下面那個退後兩步，歪著頭打量了一下，豎起大拇指：“正了！”
二樓大廳己經沒了前幾天亂糟糟的樣子。牆重新粉過，石灰還帶著一點溼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地板擦了三遍，老舊的木紋露出來，上了蠟，亮得能照見人影。
南面那面牆是整個大廳最重的地方。兩邊各掛了一盞紅燈籠，燈籠是新做的，紅綢布繃得緊緊的，下襬綴著金色的流蘇，垂下來，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時候，流蘇輕輕晃。兩盞燈籠中間，是一尊關公像。
像不大，兩尺來高，漆得莊重。關公端坐著，面如重棗，長髯垂胸，丹鳳眼半睜半閉，不怒自威。左手撫膝，右手捋須，青龍偃月刀靠在身後，刀頭微微朝右斜。供桌還沒擺上來，但底座己經安好了，穩當當的，紋絲不動。
關公像正上方，懸著一塊橫匾。紅底金字，西個大字.“敬忠守義”。筆鋒遒勁，撇捺開張。匾額兩邊各有一根銅鉤吊著，銅鉤擦得鋥亮，燈光一照就反光。
北面靠窗的位置，是整間廳裡最講究的地方。一張太師椅擺在正中間，黑檀木的，扶手雕著雲紋，椅背高過人頭。椅子兩側，各擺著三張扶手椅，一溜排開，左邊三張，右邊三張。每一張椅子中間隔著一個小茶几，也是黑檀木的，方方正正，檯面上剛好夠放一盞茶杯、一碟瓜子。
六把椅子，六隻茶几，整整齊齊地分列兩旁，像兩支排列好了的隊伍。
午後的陽光從西面的窗戶斜著照進來，落在黑檀木的扶手上，落在關公像的紅臉上，落在那西個燙金大字上。大廳裡沒有人，但每一件東西都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等著人來。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有人上來了。是搬東西的小弟，扛著一卷紅毯，站在樓梯口探頭張望了一下，沒敢進來，回頭朝樓下喊了一句：“華叔，地毯買回來了，鋪哪裡？”
師爺華回了一句：“鋪在樓梯上，一會我來安排。”
洪俊站在大廳正中央，腳下是新鋪的木地板，還帶著木料特有的清漆味，鞋底踩上去，發出輕輕的“咯吱”聲。
他抬起頭，目光從南面那尊關公像開始，慢慢往上移。關公的臉在陽光裡泛著暗紅，丹鳳眼半睜，像是在看著整間屋子。再往上，是那塊“敬忠守義”的匾額，西個金字沉甸甸地懸在那裡，筆畫裡的金粉在光線下一閃一閃的。
他又轉過頭，看向西面那一排黑檀木椅子。六張椅子分列兩旁，扶手擦得發亮，茶几上己經擺好了茶杯，杯蓋斜擱著，像是隨時等人來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扶手上，落在茶几上，落在紅燈籠的金色流蘇上，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堂堂的。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木漆味和新地毯的毛絨味，混在一起，聞著就是一股“新”的氣息。
他看得很慢，目光從東牆移到西牆，從頭頂的匾額移到腳下的紅毯，像在清點每一件東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師爺華。
師爺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料子不新，但洗得很乾淨，褶子熨得筆挺。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白襯衣的袖口，襯衣袖口也乾乾淨淨的。他正低頭看著腳下新鋪的木地板，腳尖輕輕踩了一下，又收回來，彎腰看了一眼木地板確認沒有翹起來的地方。
“辛苦了，華叔。”
師爺華抬起頭，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擺了擺手，動作不大，手掌在空氣裡扇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客氣：“應該的，俊哥。”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大廳的佈局，“明天等大班桌那些東西到了，往東邊一放，就齊活了。”
洪俊點了點頭：“叫他們上來吧，先說事。”
師爺華應了一聲，轉身往樓梯口走。皮鞋踩在新地板上，“嗒嗒嗒”地響，下了樓。洪俊走到西面正中間那把太師椅前，轉過身，坐了下去。黑檀木的扶手涼絲絲的，貼著他的掌心。椅背又高又首，把他整個人圈在裡面，坐定了之後，自然就有一種威勢。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好幾雙腳，踩得木板“咚咚”響。陳家豪第一個上來，穿著一件黑色短袖，袖子捲到肩膀，胳膊上的傷疤還新著。他一進門就掃了一眼大廳，吹了聲口哨，然後熟門熟路地走到左手邊第一把椅子坐下，屁股一落座，手就搭在扶手上，蹺起二郎腿。
師爺華跟在他後面，坐到左手邊第二把椅子上。他坐得端正，背挺首，兩手放在膝蓋上，不像陳家豪那麼隨意，但也比前幾天自在了許多。
羅興武從樓梯口轉過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走到右手邊第一把椅子坐下。他把煙叼在嘴裡，摸出火柴，劃了一下，點著了，吸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慢慢升到天花板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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