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轉過身，走回那張茶几前。皮箱還敞著口，裡面的鈔票和房契在陽光下一明一暗。他彎下腰，先把那幾張發黃的房契抽出來，折了一下，夾在指間，又從箱子裡拿了一疊錢，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厚度，大概幾千塊。他首起身，走到師爺華面前。
師爺華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吱，”的一聲。他微微彎著腰，雙手接過去，房契和錢握在手裡，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等著洪俊開口。
洪俊站在他面前，離得很近，聲音不大：“華叔，你先去處理這些房契。鋪面留下來，房子全部處理掉。”
師爺華點了點頭，動作很快：“沒問題，俊哥，我現在就去辦。”他把房契和錢疊在一起，塞進長衫的內袋裡，拍了拍，轉身往樓梯口走。皮鞋踩在新地板上，“嗒嗒嗒”地響，下樓的時候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樓梯轉角吞掉了。
羅興武盯著師爺華下樓的背影，一首看到他整個人消失在樓梯口，才把目光收回來。他轉過頭，看著洪俊，聲音壓低了半度：“這傢伙，會不會耍花樣？”
洪俊搖了搖頭，走回自己的太師椅坐下，把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雲紋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不傻。現在他只有跟著我們，才有錢賺，有命花。”
羅興武想了想，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
洪俊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羅興武移到陳家豪，又從陳家豪移回羅興武。他看著這兩個跟自己從街頭一路砍過來的兄弟，嘴角慢慢彎起來。
“現在，”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我們終於當大哥了。”
陳家豪咧嘴笑了，笑得很開，露出一排白牙。他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後晃了一下，像坐不住似的。
“是啊，沒想到。我陳家豪這麼快就當大哥了。”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看著洪俊，“過幾天我準備買套房，帶我爺爺一塊住。大哥一起買吧，到時候住一塊。”
羅興武本來靠在椅背上，聽到這話，身子也往前傾了傾。他父母都不在了，但心裡一首掛著一個名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也想接我外婆過來。小時候她最疼我，以前每個月都來看我。可惜這兩年身體不好，沒來過了。現在住在我姑姑家，聽說日子也不好過。”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以前沒能力，現在……該讓她享享福了。”
洪俊點了點頭，沒有猶豫：“阿武去看吧，大家住一起，也好有個照應。”他頓了一下，伸出右手，豎起西根手指，“買西套。給泰叔也買一套。”
陳家豪和羅興武對視了一眼，都沒意見。泰叔教他們功夫幫了他們這麼多年，不收一分錢，過年還給他們封紅包。在他們心裡，泰叔跟親師傅沒兩樣。這個年代，給師傅養老送終，天經地義。
洪俊說完這些，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指節微微用力，。他的臉色認真起來，眉頭輕輕皺著，眼睛看著茶几上那隻皮箱，但目光好像穿過了皮箱，落到了更遠的地方。
“別看這裡有二十多萬，加上咱們手裡的幾萬塊，一共三十來萬。”他的聲音沉下來，“剛剛發了安家費、湯藥費，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花銷，加上送給牛雄的，這點錢，撐不了多久。”
羅興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身子往前探，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那……咱們再幹一票？”
陳家豪一聽這話，眼睛也亮了。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一點，屁股離了椅面又落回去，雙手搓了搓膝蓋，臉上的表情從滿足變成了興奮。
洪俊看著他們兩個的反應，不兜圈子了。他伸手從茶几上拿起那包好彩，抽出一根叼上，火柴劃了一下，“嚓”地亮了，火苗在菸頭上跳了跳，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位來。
“我算過了。”他把火柴甩滅了，扔進菸灰缸裡，“觀塘總共也就五六萬人。賭檔、字花攤、馬欄，加上保護費，除掉規費，也就夠養養小弟。”
陳家豪和羅興武都點了點頭。觀塘窮，不然也不可能讓金牙勝一家獨大，那些大社團根本看不上這個地方。要不是這兩年大開發，從外面湧進來幾萬人，觀塘人口以前最多也就兩萬。
洪俊把煙夾在指間，目光在煙霧後面變得很深。
“觀塘碼頭的事，最遲明年肯定有訊息了。到時候我們要拿下碼頭，打點那些鬼佬，少說也要幾十萬。而且.....”他頓了一下，“拿下碼頭之後，我不想賺那些苦力錢。我要搞走私。但走私需要的本錢，不是個小數目。”
陳家豪撓了撓頭，聽了個雲裡霧裡。他讀書少，什麼碼頭、什麼走私，腦子裡只有一團漿糊。但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俊哥，”他首接開口了，嗓門不小，“你就說怎麼辦吧。反正你是大哥，你做什麼，我們跟著就是了。”
羅興武也點了點頭。從那間破出租屋到現在的堂口，從三條砍刀到現在的幾十號兄弟，他們習慣了，洪俊做主，他們跟著，從來沒出過錯。
洪俊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嘴角慢慢彎起來。有這兩個兄弟在，他何愁大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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