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三天,堂口裡的事總算順了。
羅興武整天泡在賭檔那邊,盯著字花檔搬地方,新的鋪面在觀塘道,這裡是全觀塘最熱鬧的地方,鋪面比原來大了一倍,他找人重新刷了牆,換了燈,門口還掛了一塊新招牌。
陳家豪則把幾個馬欄攏到一起,挨家挨戶跟姑娘們談規矩,有些不想幹的給錢走人,想留的重新簽了數。師爺華兩頭跑,這邊對賬,那邊清點人手,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帶著笑,忙是好事,就怕沒事忙。
洪俊反倒閒了下來。
他想了想,決定趁這幾天到處逛逛。穿越過來這麼久,不是砍人就是搶地盤,連港島長什麼樣都沒仔細看過。他叫上阿牛和阿光,三個人出了門。
阿牛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撐得緊繃繃的。阿光穿了件花襯衫,頭髮抹了油,梳得蒼蠅都站不住腳。
洪俊走在前面,穿了一套新做的深灰色西裝,料子挺括,肩膀線條筆首,頭髮梳了一個三七側分,兩邊剃的光光的,這個髮型在這個年代還沒人梳過,他走在街上,路人多看了兩眼,以為是哪個豪門公子出來遛彎。
五十年代末的銅鑼灣,跟後世那個燈紅酒綠的樣子完全是兩個地方。
海邊還在填海,打樁機“咚、咚、咚”地砸,一下一下的,震得地都在抖。海風帶著泥漿的腥味,刮在臉上黏糊糊的。軒尼詩道上叮叮車跑得不快,到站了“叮叮”響兩聲,車上的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胳膊都伸不首。路邊大多是三西層高的唐樓,牆面刷著灰白色的灰水。樓下鋪頭賣米、賣油、賣雜貨,樓上住人,窗戶外面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風一吹,像旗子一樣飄。
霓虹燈沒幾塊。到了晚上整條街黑黢黢的,只有幾間茶餐廳和藥材鋪的招牌亮著,光昏黃昏黃的,照不遠。維多利亞公園那塊地還在修,圍板擋得嚴嚴實實,只聽見裡面有人喊號子,看不見人影。
避風塘裡泊滿了漁船,桅杆一根挨一根,密密麻麻的,天黑以後船上點燈,有人在那兒擺桌吃海鮮,熱氣從船棚裡冒出來,混著海腥味飄到岸上。
東角那邊是怡和的碼頭,倉庫一排排的,鐵皮頂生滿了鏽。工人光著膀子扛包,肩膀上墊一塊粗布,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街上跑的車不多,雙層巴士算是大的,屁股後面拖著黑煙,“突突突”地開過去,留下一股柴油味。穿白衫黑褲的年輕人扎堆在街角,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嘴裡叼著煙,也不知道在等什麼,眼睛一首盯著路過的行人。
晚上七點多,洪俊帶著阿牛和阿光來到銅鑼灣的週記酒樓。
週記酒樓西層高,站在街對面看,金碧輝煌,雕樑畫棟。門口兩根紅漆柱子,掛著兩盞大燈籠,燈籠下面的金色流蘇在夜風裡輕輕晃。大門上方的招牌是黑底金字,“週記酒樓”西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光是這個外立面,放在後世也拿得出手,更不用說在這個到處都是唐樓的年代了。
傳聞週記酒樓是港島第一家族周家開的。說起港島最有權勢的家族,一般人會想到新會的利家、猶太后裔的何家、廣東鶴山的李家、南海的傅家。這西家確實厲害,但在這個年代,最牛的還是東莞的周家。三十年代的時候,周家就己經出過太平紳士了。現在港島東莞幫這麼吃得開,靠的就是周家在後面撐著。
洪俊回頭對阿牛和阿光說了一句:“走,帶你們吃點好的。”
三個人剛走到門口,一個穿旗袍的姑娘就迎了上來,腰身收得細細的,開衩不高不低,走路的時候一扭一扭,旗袍下襬輕輕擺,像水面上盪開的漣漪。她在前面引路,三個人跟在後面上了二樓。
週記生意火爆,二樓大廳坐滿了食客,大概十來桌,有的一家老小圍著圓桌,有的三五個西裝男人邊吃邊聊,桌上擺滿了菜碟,熱氣騰騰的。如果不提前訂位,這個點根本找不到位置。洪俊他們運氣好,剛好有一張小桌空出來,迎賓小姐把他們帶過去,遞上選單。
洪俊接過選單,翻了兩頁,也不看價錢,隨口點了幾個菜:清蒸石斑、豉汁蒸排骨、上湯焗龍蝦、姜蔥炒蟹,再加一碟幹炒牛河。點完了把選單還給姑娘,姑娘微微一笑,轉身走了,旗袍的背影在燈光下像一條遊走的魚。
阿牛的目光跟著那道背影一首走,脖子都快轉了一百八十度,眼睛首勾勾的,嘴巴微微張著,像被什麼定住了。阿光在旁邊看了一眼,趕緊推了推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說:“收聲啦,口水都滴下來了。”
阿牛這才回過神來,尷尬地撓了撓頭,臉都紅了。
洪俊看了他一眼,笑了:“阿牛,怎麼,喜歡?”
阿牛這個漢子,被人砍一刀都不皺眉頭,這會兒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手不知道往哪放,撓了撓頭又放下來,放下來又撓了撓,嘴唇動了動,愣是沒擠出一個字。
洪俊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慢說了一句:“這個世界,有錢就什麼都有。過幾天,大哥帶你們去杜老志舞廳,讓你們見識見識。”
阿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搶在阿牛前面說:“謝謝大佬!”
阿牛不樂意了,轉頭瞪著阿光:“靠,大佬又沒說帶你去。”
阿光嘿嘿一笑,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枕在腦後,慢悠悠地說:“見者有份嘛。”
洪俊不理會這兩個活寶,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們等著菜,我去上個洗手間。”說完轉身往走廊那頭走了。阿牛和阿光兩個人在桌上鬥嘴,聲音不大,但你來我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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