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名字，從後世的記憶裡猛地翻出來，像一顆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包育剛。
世界船王。船王不死，李家永遠是老二的那個包育剛。
他站在洗手間中間，一動不動。洗手間那頭傳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嗒、嗒、嗒”，不緊不慢。
門簾一掀，走出來兩個人。前面那個年輕男子，西裝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一看就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做派。他看見洪俊擋在路中間，目光先在洪俊的髮型上停了一下，那個三七側分在這個年代還沒人梳，年輕人微微一愣，下意識覺得這人大概也是留過洋的。
“Sorry, excuse me.”年輕男子側了側身，語氣客氣但不卑不亢。
洪俊回過神來，往旁邊讓了一步，側身，肩膀挨著牆壁上的木飾板。“Oh so ahead.?”
“thank you”年輕人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年輕男子走了過去。後面跟著的那個人也走到了跟前。
三西十歲的年紀，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自有一種不顯山露水的沉穩。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西裝，剪裁合體，肩膀的線條服服帖帖地順著他的身形走，不像買來的成衣，是量過尺寸定做的。袖口的扣子沒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袖口，襯衫袖口上彆著一對簡單的袖釦，銀色的，沒有花紋。
他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不拒人千里的表情，朝洪俊微微點了下頭，算是謝過了，然後跟著年輕男子往樓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木樓梯上，“咚咚咚”地響了幾下，聲音越來越遠。
洪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淡藍色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是他。這個年紀，這個氣質，加上剛才的對話包育剛。。還沒有發跡的包育剛。，還沒有成為世界船王的包育剛。但快了。第二次中東戰爭剛過去，蘇伊士運河關了又開，他靠著那條舊船“金安號”賺到了真正的第一桶金。但那點錢對他來說只是開始，真正讓他飛起來的，是長租模式，是滙豐的那筆貸款，可那些事，現在還沒發生，或者即將要發生。
洪俊深吸了一口氣，他轉身往回走。
回到二樓大廳的時候，桌上己經擺滿了菜。清蒸石斑冒著熱氣，豉汁蒸排骨的醬汁還在盤子裡咕嘟，上湯焗龍蝦的湯汁泛著金黃色的油光。
阿牛和阿光坐在那裡，筷子整整齊齊地擱在筷枕上，誰都沒動。阿牛眼巴巴地看著那碟龍蝦，喉結滾了一下，但沒有伸手。
洪俊坐下來，拿起筷子，在桌上頓了頓，把兩根筷子對齊。他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嚐出味道。腦子裡全是剛才那道淡藍色的背影。
“先吃。”他說，聲音有點敷衍，筷子在盤子裡點了一下，示意兩個人動筷。
阿牛早等著這句話了，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大塊龍蝦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嚼得“咯吱咯吱”響。阿光也夾了一筷子排骨，吃得慢一些，眼睛時不時瞟一眼洪俊，看出大哥有心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洪俊一邊吃著一邊留意樓梯口。那道淡藍色的身影又出現了。包育剛和那個年輕男子從三樓下來，穿過了大廳，往樓梯口走。年輕男子走在前面，步伐快，包玉剛跟在後面，步子不大。
洪俊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
“你們吃，我有點事。”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語氣急，“不用跟著我，一會兒回來。”
阿牛嘴裡還含著半塊排骨，抬起頭，腮幫子鼓著，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洪俊的背影，又看看阿光。阿光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意思，大哥這是要跑單？不對，大哥不是這種人。
阿光先反應過來，把筷子收回來，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吃吧，大哥有自己的安排。”
洪俊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梯，木樓梯在他腳下“咚咚咚”地響。他衝出酒樓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街上炒栗子的焦糖味和汽車尾氣的味道。年輕男子己經上了一輛車，車門“砰”地關上了，車尾燈亮了一下，匯入了軒尼詩道的車流裡。
包育剛。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車門己經打開了，一隻腳踩進了車裡，半個身子探進去，正準備彎腰坐下。
“不好意思，包生....”洪俊走上前，在嘈雜的街面上清清楚楚地遞了過去，“能聊幾句嗎？”
包育剛的腳停住了。他首起身子，從車門框裡退出來半步，轉過身。看見洪俊的時候，他微微一愕，那張溫和的臉上掠過一絲意外的表情。他認出了這個人，剛才在洗手間走廊外面的那個年輕人，那個髮型很新潮的年輕人。他記人一向記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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