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氣氛己經完全不一樣了。剛進來的時候是客套，是試探，是兩雙眼睛互相打量。現在茶喝了兩泡，話也說開了。
洪俊說起航運業，用的是一些後世的眼光，不是他多懂船，是他知道這個行業接下來60年怎麼走。他沒有說得太透，透了就沒意思了。就著當下的局勢，順著包育剛的思路往前推了兩步，推到了包育剛自己也在想但還沒想清楚的地方。
包玉剛聽著，眼睛裡那盞燈越燒越亮，幾次想插話，又忍住了，等洪俊說完，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回沙發上，像看一個自己沒見過的物種一樣看著洪俊。
“阿俊，”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你這個腦子，做哪一行都餓不死。”
洪俊笑了一下，端茶杯喝了口茶，沒接這話。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那些觀點不是他的，是後世的，是從抖音看來的。他不過是那個站在巨人肩膀上往下扔石子的人。
但包育剛不一樣，包玉剛說的每句話、每個判斷，都是自己在這個行業裡摸爬滾打、吃一塹長一智磨出來的。那才是真東西。洪俊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有時候包育剛講到某個細節，把船期、租金、銀行利息算在一起，三下兩下就算出一個結論，乾淨利落。
洪俊在心裡佩服，不虧是後世鼎鼎大名的大亨，這個歲數就己經是這個水平了。
稱呼也變了。不是“包生”“洪生”了，是“阿俊”“包大哥”。
包育剛把茶杯放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繞了兩圈。他臉上還帶著笑意，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開了口。
“阿俊，不滿你說，我很看好未來的航運，想買幾條船。可是昨天你也看到了，股東現在要撤股，我兩頭為難啊。”
洪俊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貼在嘴唇上，沒喝。他看著包玉剛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為難，他知道肯定不是要洪俊入股，洪俊還有自知之明的。
洪俊把茶杯放下，坐首了一些，看著包育剛：“包大哥，我呢有個朋友，在島國那邊。聽說那邊要大力扶持造船業，能夠低息購船。您做這麼多年生意，島國應該不少朋友，可以諮詢一下。”
五十年代末，世界的船舶市場還在歐美手裡。那些老牌造船廠才是主角，島國是後來才追上去的。但這個“後來”不會太久，洪俊心裡清楚。他這番話，頂多算是把窗戶紙提前捅破了。
包育剛在島國有沒有朋友？他當然有。就算現在沒有，憑他的本事也能找到。洪俊不是在教他做事，是給他指了一個方向，這個人情，送得恰到好處。
包育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拍了一下沙發的扶手，聲音拔高了一度：“哦？還有這回事？”阿俊，你可給我解決了大麻煩啊！”
洪俊笑著擺了一下手，他把笑容收了一下，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看著包育剛。
“包大哥客氣了。我呢，有個不情之請。”
包育剛往沙發背上一靠，兩隻手攤開：“阿俊，你說。”
“這樣的，”洪俊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呢，有心搞一些船，但沒關係。到時候希望包大哥能夠租一些給我。同時，我想買一條舊貨輪，可行？”
包育剛聽完，笑了起來。帶著一股江湖人拍胸脯的爽快。他抬起右手，巴掌在胸口拍了兩下。
“這叫什麼事？”他說，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你是客戶，我還能趕你走？至於幫你找舊貨輪，那就更沒問題了。”
洪俊站起來，抱了一下拳。包玉剛也站起來，兩個人又握了一次手，這次握得比之前更緊，晃了兩下。
洪俊離開尖沙咀的時候，太陽己經下山了。
街燈還沒亮起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壓在樓頂的輪廓線上，把整個港島的天際線勾出一道模糊的邊。他從寫字樓裡出來，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招了一輛黃包車。車伕拉著一輛刷了桐油的木製黃包車跑過來，車篷收在頂上，座位上的布墊子磨得發亮。
洪俊坐上去，跟車伕說了一聲“觀塘”，車伕應了一聲，拉起車把跑了起來。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街兩邊的店鋪開始亮燈，一塊一塊的昏黃從門口漫出來，鋪在行人道的方磚上。
黃包車在車流裡穿來穿去，叮叮車“噹噹噹”地從旁邊經過，車廂裡擠滿了下班的人。洪俊坐在車上，靠著椅背，風吹在臉上，帶著海腥味和路邊攤的油煙味。他看著街景往後倒退，腦子裡還在轉，船，租約，錢。
回到堂口的時候，樓下那塊“洪記”的招牌在路燈底下泛著銅光。他上了樓，樓梯踩得“咚咚”響。二樓大廳裡燈全亮著。
陳家豪和羅興武早就到了。陳家豪坐在左手邊第一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本《明報》，翻了兩頁就沒看了，擱在茶几上。羅興武坐在右手邊第一把椅子上，面前擺著一杯茶，己經喝得只剩茶葉底子了。兩個人見洪俊進來，同時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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