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的九月,熱得像蒸籠。
街上的人沒少。這個年月,窮歇一天,全家就得餓一頓。路邊蹲著等工的泥瓦匠,汗衫溼透了貼在背上,手裡捏著半個硬饅頭,一口一口咬。電車叮叮噹噹從中間開過去,捲起一陣熱風,吹得報攤上的報紙嘩啦啦響。
觀塘的字花攤排起了隊。
從巷口排到巷尾,拐個彎又排出去十幾步。有的是來下注的,有的是來看熱鬧的,有的是昨天輸了今天想翻本的。一賠五百,幾個字的事,窮了一輩子的人都想賭一把。每天都有人中,中了就有人傳,傳了就更多的人來。現在觀塘人沒事就下一兩注,跟喝茶一樣平常。
巷子口賣涼茶的老伯把銅壺擦了又擦,眼巴巴看著排隊的人,沒一個過來買涼茶。全擠到字花攤去了。
最裡面的房間裝了電風扇。
扇葉轉得呼啦呼啦響,吹得桌上的紙頁邊角一翹一翹,吹得賬本的線頭來回晃。但還是熱。。
師爺華趴在一張單人辦公桌上,左手翻賬本,右手打算盤。賬本攤開兩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墨跡有深有淺,深的是今天寫的,淺的是前兩天的。
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手指頭撥得飛快,停了又響,響了又停。他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
額頭上的汗珠子擦了又冒出來,擦了又冒出來。他乾脆不擦了,任它淌。
洪俊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翹著腿。
洪俊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手裡捏著《香江商報》,煙叼在嘴角。菸灰長了也不彈,掉了就掉在褲子上,他拍一下,眼睛始終沒離開報紙。
報紙頭版是一則地產新聞,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幾個人站在一塊空地上剪綵。洪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陳家豪坐在門口的長凳上,一隻腳踩凳面,一隻腳踩地,懷裡抱著半塊西瓜。
西瓜是冰過的,鐵皮桶裡鎮了半天,撈出來的時候桶壁上全是水珠。他拿勺子挖著吃,一口一口往嘴裡塞,瓜汁順著勺子柄往下淌,吃完一口吐一次籽。
羅成武靠著窗戶,低頭玩打火機。
打火機是新買的,啪嗒一聲,蓋子翻開,火苗竄出來,啪嗒一聲,又合上。翻了又合,合了又翻。他把打火機翻過來看了看底,又翻回去,繼續玩。
算盤聲突然停了。
啪嗒一聲,不是打火機,是算盤被拍在桌上的聲音。
三人的手跟著停住。陳家豪的勺子懸在半空。羅成武的打火機蓋子沒合上,火苗燒著,他也不關。洪俊的報紙沒翻頁,煙夾在指間。
師爺華摘了眼鏡,拿袖口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汗珠子擦掉了,鏡片上沾了指印,他又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算出來了。”
陳家豪把西瓜往凳子上一擱,勺子插在瓜瓤裡,站起來的時候凳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他走上前,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
“華叔,別賣關子了。賺了多少?”
師爺華笑了笑,沒急著說。他把賬本翻回第一頁,手指頭從第一行開始往下劃,一行一行划過去,嘴裡無聲地念著數字,像在核對最後一遍。劃到最後一行,他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上個月開了二十八期,歇了六期。總收十九萬六千七百三十西塊八毛。”
羅成武從窗邊走過來,打火機揣進兜裡,步子不快,但三兩下就到了桌邊。他俯下身看了一眼賬本,手指在那串數字上摸了一下。
“我靠,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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