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惠麗像往常一樣挎著竹籃去買菜。
弄堂口賣雲吞麵的阿婆正在收攤，看見她過來，手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蔣惠麗走過去的時候，阿婆低著頭，把裝錢的鐵罐往懷裡攏了攏。
她沒在意，拐進菜市場。
菜市場的鐵皮棚子下，人聲比往常低了不少。蔣惠麗蹲下來挑水東芥菜，手指剛碰到菜葉，旁邊的兩個師奶就不說話了。她抬頭看過去，那兩個人衝她笑了笑，笑得僵硬，拎著菜籃轉身走了。
賣菜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個，額頭上有一顆痣。蔣惠麗拿起一把芥菜，抖了抖根上的泥。
“幾多錢？”
“三毫子一斤。”
“兩毫。”
瘦高個看了看她，點頭：“好，兩毫。”
蔣惠麗看了他一眼。她記得昨天隔壁攤的菜比這新鮮也才兩毫半，這人一開始開價就低，砍了價也不還口。她沒多說，稱了兩斤，從口袋摸出西毛錢放在木板上。
她又走到魚攤前。石斑還在水裡遊著，攤主是個胖女人，圍裙上全是鱗片。蔣惠麗指著最大的一條，問價。
“六毫。”
“三毫。”
“拿去吧。”
胖女人利索地把魚拍暈，刮鱗開膛，用草繩穿了魚鰓遞過來。蔣惠麗接過魚，付了錢，站在攤前沒走。胖女人低頭擦刀，不看她。
整個市場都像被人擰小了音量。砍價聲少了，吆喝聲沒了，連小孩哭鬧都被大人捂住嘴拖走。蔣惠麗買了豆腐，買了豬肉，買了半斤燒臘，每一樣她都砍價，每一樣對方都首接答應。
她提著竹籃往回走。路過糧油鋪時，老闆正和一個人在說話，看見她，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她走過鋪子門口，身後安靜得像沒人。
不一會兒，她回到了彩霞村，她又碰見那幾個師奶。她們站在村口說話，一看見她，話頭就斷了。蔣惠麗停下來，看了她們一會兒。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麗姐，買菜啊。”
“嗯。”
蔣惠麗莫名其妙，今天的這些人感覺都好奇怪，沒多想就走進了村子裡，村子裡就更奇怪了，每個人像躲瘟神一樣，躲著她。
蔣惠麗不知道，洪俊昨天在城寨做的事，被傳了出來，傳到彩霞村，就變成了下山豹罵了洪俊的老媽，洪俊就把下山豹做成了人棍。
九龍城寨的事傳得比瘟疫還快。
第二天一早，整個九龍半島都在說洪俊。有人說他把下山豹剁了手腳塞進罈子裡，有人說他割了人家的舌頭還讓人活著，還有人說下山豹現在被扔在獅子山下的水溝裡，渾身纏著繃帶，像個木乃伊。版本不同，但核心都一樣，洪俊這個人是癲的。
這個訊息甚至蓋過了另一樁大事。神爺正式成了敬義的龍頭。要知道坐館和龍頭可不是一個意思。
觀塘有家涼茶鋪，門面窄，夾在一間米鋪和一間裁縫店中間，不注意看就走過了。鋪子裡面不大，擺了三張方桌，牆上貼著發黃的涼茶功效說明，灶臺上擱著幾個大銅壺，壺身被火燻得烏黑。
午後兩點，街上人少。涼茶鋪裡沒有其他客人。
洪俊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背靠牆壁，正對著門口。他面前放著一碗癍痧涼茶，黑得像墨汁，還沒動過。
左手邊那張桌子坐著陳家豪。他把兩條腿翹在另一張凳子上，身子往後仰，竹椅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在剝花生，花生殼丟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