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邊那張桌子坐著羅興武。他跟洪俊一樣面朝門口，面前的涼茶己經喝完了，碗底剩一層藥渣。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繞著圈。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銅壺下的火苗舔著壺底，發出細微的嗤嗤聲。街上有個賣麥芽糖的老伯推著車經過，鐵皮敲得叮叮噹噹。再遠一點，打金鋪裡傳來錘子敲打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洪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捲到肩膀，露出兩條胳膊。他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門口。
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一下。
阿牛的身影擋住了大半扇門。他朝裡面看了一眼，側身讓開，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瘦小，精幹，穿著花襯衫，頭髮抹了油，梳得整整齊齊。他走進涼茶鋪的時候腳步很快，但進門之後突然慢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踝。
他看見了洪俊。
蛇仔明在門口站了兩秒鐘，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才邁步往裡走。他臉上堆著笑。
“俊哥。”他先叫了一聲。
洪俊沒應。煙叼在嘴角，眼睛半眯著，看不出在看哪裡。
蛇仔明又往前走了一步，離桌子還有兩步遠的時候站住了。他看了看陳家豪，又看了看羅興武，最後把目光轉回洪俊身上。他嚥了口唾沫，又叫了一聲：“癲俊哥，好久不見了。”
洪俊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裡彈了彈，抬起頭看著蛇仔明。
“癲俊？”
蛇仔明臉上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但很快就重新化開，比之前更殷勤了幾分。
“俊哥，你還不知道呀？”蛇仔明往前湊了半步，
“昨天你在城寨的事情都傳開了，整個九龍都在說。江湖上現在都叫你癲俊。我今早在旺角茶樓喝茶，隔壁桌三個字堆的人就在聊你，說你……”
他沒說下去。
洪俊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那碗涼茶震了一下，黑色的藥汁濺出來，淌在桌面上。
“靠，哪個撲街給我取的外號，”洪俊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被老子知道了，老子一定做了他。”
陳家豪嘴裡含著一顆花生，聽見這話沒忍住，“噗”地笑了出來。花生碎末噴了一桌。他趕緊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抖。
洪俊轉頭瞪了他一眼。陳家豪舉起雙手錶示投降，把臉別過去，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漏氣的皮球。
洪俊沒再理他，他知道這個外號會跟著他很久了。癲俊，癲俊。昨天在城寨裡他對下山豹做的那些事，傳出去以後，沒有人會覺得他洪俊是個正常人。以後出去談江湖事，別人看見他先怕三分，不是敬他，是怕他發癲。
有好處也有壞處，以後出去談正經生意，別人會覺得他不正常。
羅興武轉過頭，看了阿牛一眼。
阿牛會意，轉身走出涼茶鋪，站在門口。他雙手插在褲袋裡，身子靠著門框，像個門神一樣堵住了整條入口。街上偶爾有人經過，看見阿牛那副身板，都繞到對面馬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