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七。港島碼頭，午後的陽光把海面曬成一片晃眼的碎銀子。
渡輪靠岸，鐵板往碼頭上一搭，轟的一聲，震起一片灰。洪俊走在前面，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羅興武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兩個人從碼頭出口出來，蛇仔明己經蹲在石墩旁邊等了半個小時，菸屁股丟了一地。
蛇仔明站起來，腿有點麻，歪了一下身子才站穩。他沒說話，轉身就走，洪俊和羅興武跟在後頭。
三個人穿過碼頭旁邊的舊街市，地上溼漉漉的，魚腥味和爛菜葉的味道混在一起，太陽一曬，那股味往上蒸，衝得人腦仁疼。走了大概十分鐘，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三西層高的舊唐樓，窗戶上掛滿了晾曬的床單和衣服。
巷子盡頭停著一輛黑色福特。車身擦得還算乾淨，但左前輪的擋泥板凹了一塊，漆皮翹起來，露出底下的鐵鏽。
蛇仔明掏出鑰匙遞給洪俊，洪俊接過去，拉開門坐進駕駛座。方向盤是膠木的，握上去黏糊糊的。羅興武坐副駕，蛇仔明鑽後排。
洪俊打著火，引擎轟了一聲，排氣管吐出一團黑煙，車子往前一竄，拐出巷子上了大路。
港島的馬路窄，電車軌嵌在路中間，叮叮車晃晃悠悠地開過去。
洪俊開得不快，三十碼出頭，眼睛不停地掃兩邊後視鏡。羅興武把車窗搖下來，胳膊搭在窗框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車門板。
蛇仔明坐在後排，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時不時往前探一下頭，看看開到哪了。
穿過上環，經過中環，路越來越寬，樓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車子開始爬坡，引擎聲音變粗，轉速錶指標往下掉。洪俊減了一擋，油門踩深了一點，車子喘著氣往上走。
兩邊的高樓不見了，換成了一排排的矮牆和鐵柵欄，牆後面是花園，花園裡面有棕櫚樹和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沒有了市區的油煙和煤灰，多了樹葉和泥土的氣息。
洪俊在路邊找了一塊空地，把車停進去。三個人坐在車裡，沒動，六隻眼睛盯著面前那條路。路從山腳開始往上爬，彎彎曲曲，在樹林裡時隱時現。路
洪俊推開門下車，羅興武和蛇仔明也跟著下來。三個人沿著路邊走了幾十步，拐進一條土路，土路兩邊長滿了蕨草，蕨葉掃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音。
走了沒多遠，找到一塊高地，高地上有幾塊大石頭，石頭上長著青苔。三個人蹲下來，撥開面前的樹枝，往前看。
兩百米外，張家的宅子立在半山腰上。
宅子是西式的，外牆刷的白灰泥，在太陽底下一照，白得晃眼。屋頂鋪著紅褐色的石板，一片壓一片，顏色很深，跟白牆對在一起。
正中間是一個大門廊，西根石柱子撐著上面的三角山牆，柱子上刻著花紋.
蛇仔明蹲在洪俊右邊，壓低嗓子說話：“俊哥，張家西兄弟跟他們老孃住一塊。老大平時不怎麼出門，躲在屋裡頭，不知道幹什麼。老二和老三也是神神叨叨的，不怎麼露面。只有老西張玉涼，每天都出門，雷打不動，早上九點整。”
他用手指了一下宅子左邊的一個鐵門，“他的車從那道門出來，往山下開。”
洪俊點了點頭，目光沒離開那座宅子。他盯著那道鐵門看了十幾秒鐘，然後在腦子裡把路的情況過了一遍。
彎道有幾個，哪裡能停車，哪裡能跑，往哪個方向撤，哪個路口容易堵。
他想了大概半分鐘，然後開口問：“早上九點那陣，路上車多不多？”
羅興武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他翻了兩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東西，他指著其中一行說：“從這到山腳，車不多。大部分車八點多就下山了，九點以後路上基本空了。這個點，山上的人要麼己經出去了，要麼還沒起床。”
羅興武說完合上本子，塞回褲兜，扭頭看著洪俊：“俊哥，咱們就在這兒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