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碼頭，下午三點。
海面上停著幾艘貨船，船身生鏽，吃水線附近長了一層綠色的藻。碼頭邊堆著集裝箱，藍色的，紅色的，白色的漆都掉了。叉車在集裝箱之間穿行，發動機的聲音突突突，排氣管噴出黑煙。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柴油味。
從碼頭往外走二三百米，有一片舊樓。這裡聚集著貿易公司、航運代理、貨運公司的分部。
輝勝貿易公司在其中一棟樓裡。三層，樓正面寬約十幾米，單層面積五六百平方。門口不在正中間，開在樓房的左側。
門邊的牆上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豎著寫，從上到下：“輝勝貿易公司”。
洪俊站在門口，看著這棟樓。
周圍那些貿易公司的門面，有的是玻璃幕牆，有的是大理石貼面，有的門口停著小車，有的門頭上裝著霓虹燈。輝勝站在它們中間，像一群大漢裡站著一個瘦弱的女人。
洪俊的眉頭皺起來。
阿牛站在他身後，他看著洪俊皺眉，又看了看那棟樓。
“俊哥，就是這裡？”
洪俊嘴角動了一下。“嗯。進去吧。”
他邁步往門口走。阿牛跟在後面。門是鐵皮的，推開的時候鉸鏈吱呀一聲。門後是一條走廊，不長，十幾步就能走到頭。走廊很暗，明明是大白天，陽光在外面照著，但走廊裡像傍晚。
走廊左邊有一扇門，洪俊推開門，門沒鎖。裡面是一個大倉庫，很寬敞，層高比外面高出一截。地上鋪著水泥，掃得乾淨，沒有灰。
倉庫裡整齊地堆著貨物，一排一排的。麻袋堆了兩米高，袋子上印著“暹羅香米”的中文字。油桶摞在一起。靠牆的地方堆著麵粉袋，白色的，碼得整整齊齊。
空氣裡有糧食的味道，米的味道，油的味道，還有一點潮溼的黴味，不重，在角落裡若隱若現。
二樓是辦公室。
樓梯上來，眼前是一個大廳。很大，五六百平方，層高不算低，通風一般，空氣有點悶。
辦公室裡擺著辦公桌，成三列，一列十張左右，一共三十來張。椅子上坐著人，男的女的都有，穿的衣服各色各樣，沒有制服。
最老的一個職員，五十多歲快六十的樣子，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眼鏡腿用白膠布纏著。最年輕的看起來不到二十，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低著頭，手裡拿著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有人在排航運表，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單子，手指在表格上移動。有人在記錄貨單，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寫字。所有人都在忙，沒有人說話。
洪俊站在樓梯口，沒有說話。他看著這些忙碌的人，看了大概十幾秒，阿牛站在他身後。
西眼在樓上忙完了，從三樓下來。他穿一件白襯衫，手裡拿著一疊檔案。他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看見洪俊，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笑。
“俊哥！你怎麼來了？”
他這一聲，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抬起頭來。齊刷刷的，三十多雙眼睛，同時看向樓梯口的洪俊。
這些人的眼神里有緊張，有好奇，也有恐懼。公司前陣子被賣了，新老闆是誰，要做什麼，會不會裁員，沒有人知道。現在找工作不容易，報紙上的招聘廣告越來越少，託關係也找不到門路。他們怕。
西眼趕緊從樓梯上下來，走到洪俊旁邊。他把資料夾在腋下，然後轉頭對著辦公室裡的職員。
“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貿易公司的大老闆。大家歡迎我們老闆！”
說完，西眼率先鼓起掌來。掌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響起來，那些職員紛紛站起來，他們跟著鼓掌，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張著嘴，露出驚訝的表情；有人皺著眉，在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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