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認識“謝肅珩”,他只認識“謝昭珩”——那個在院子裡跑、在學堂裡打瞌睡、在母親的病床前攥著她手指不放的謝昭珩。
老人的記憶裡只有那一個孩子,所以他叫出了那個名字。
謝昭珩的目光從老者的臉上移到灰袍中年人手中的畫上,又移到年輕女人懷裡那隻扁包袱上。
他先走向那隻包袱,速度不快,但逐影的氣流已經灌入了雙腿。
年輕女人後退了半步想護住包袱,袖底針的氣流已經從謝昭珩指腹彈出,精準刺入她手腕的穴位,包袱脫手落在地上散開——裡面是一摞畫像拓本,墨色新鮮,還未乾透。
灰袍中年人的刀拔到一半時肩胛處已經中了第二道氣流,整條右臂一麻,刀脫手落地。
謝昭珩蹲下去撿起那幅畫看了一遍。
畫布上兩個孩子笑得眉眼彎彎,右邊那個歪著頭,左邊的伸手搭著另一個人的肩膀。
他認出了那是他自己和另一個人的臉,在母親病危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張畫像。
他抬起頭對灰袍中年人說:“你只有這一幅原畫,拓本還沒幹透,說明你剛到京城不久,來不及大量印散。”
他把畫連同那一摞拓本攏到一處,從懷裡取出火摺子劃燃了扔上去。
絹面和紙張遇火即燃,那張兩個孩子的臉在火焰裡慢慢捲曲變形,右邊歪著的頭和左邊伸出的手一起融進了灰燼裡。
老者的目光追著那團火,渾濁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最後一點他還認得的東西被燒掉了。
謝昭珩站起來轉身走向那個老者。
老者還站在原地,手伸著,但已經無力地垂下了。
他的目光從謝昭珩臉上移到地上那堆灰燼,又移回來,嘴唇又動了動:“昭珩少爺......”
謝昭珩蹲下來平視著他:“孫伯,謝昭珩已經死了。那間破廟外面,北鎮撫司的案卷裡,千戶的印信底下,都寫著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老人聽得清,“你認錯人了,我是謝肅珩。”
老人渾濁的眼睛望著他,很久沒有眨。
他的嘴唇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跟他長得一模一樣......可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他把手收了回去,慢慢垂在身側。
那兩聲“不是他”落進青磚地縫裡和灰燼混在一起。
謝昭珩站起來,灰燼堆裡的火已經熄了。
那幅畫已經沒有了,拓本也沒有了。
他用靴底把餘燼碾散,讓碎屑混進青磚地面的塵土裡,又從院角的缸裡舀了半瓢水潑在灰堆上,水汽升起時帶著一絲焦糊的氣味,很快就散盡了。
年輕女人和灰袍中年人已經被陸舒寧從院外進來接手捆好。
她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把人帶了出去。
老者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堆潑了水的灰燼,陸舒寧沒有碰他,等他慢慢轉身跟上了她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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