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貴妃
皇帝沒有接他關於英王的話題，停頓了一下又說：“工部侍郎、百藥谷、英王府，這三條線你都已經摸到了。還有一條，你還沒有完全理清。百藥谷的禁藥制煉需要大量藥材和特殊礦石，這些物料的來源地不在京城附近。藥渣和礦渣的處理路徑會留下痕跡，這些痕跡不會只出現在染坊裡，應該還會出現在沿途的某些轉運點。”
謝昭珩在腦子裡把那些線路重新過了一遍，那些“轉運點”中的某一個應該就在京城與百藥谷之間的半程位置，可能是一個驛站，也可能是一個倉庫，但一定還有人守著它。
他說：“皇上是希望卑職在圍剿之前先把這條輔線摸清，不讓百藥谷在圍剿開始後有機會從輔線調運補給。”
皇帝端起了新添的茶碗但沒有喝，端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像在等那句話落地：“你辦案不會只辦到案卷歸檔為止，這一點我已經看到了。百藥谷的事你繼續往下查，東廠那邊如果再派人去你那裡要卷宗，你可以直接拒絕。工部侍郎的案子已經結了，百藥谷的事還在走，你手邊那捲圍剿的旨意應該夠用了，不必事事都回來請一道旨。”
謝昭珩在凳上微微欠身，算是領了這句話的意思。
皇帝把茶碗放回案面上時碗底碰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行了，你回去吧，三天之後出發。”
謝昭珩站起來時感覺腿彎有一道極細的暖流正在沿著經絡緩緩下沉，是方才那盞茶的溫度傳到腿上之後又從他掌心滲入識海深處的那道餘溫，持續而不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落定下來。
他躬身行禮退出御書房時門在他身後合攏的聲響比方才輕了一些，關合的間隙裡透進來的光在他跨出門檻的瞬間收窄成一道細線，像一扇門被關到一半時停了下來，留給他一道從門縫裡透出來的餘光。
那道餘光在關閉的門扇與門框之間的縫隙中停留了幾息，然後被徹底合攏了。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抬步往外走，日光從頭頂正上方照下來，在肩上鋪開一層均勻的暖意。
經過一道月洞門時對面走來一行人，前面兩個宮女領路，後面跟著一個穿藕荷色宮裝的女子。
那女子年約三十上下，體態豐腴，步態從容，腰間沒有佩玉，行走時衣料幾乎沒有摩擦聲。
謝昭珩看清來人服飾和儀仗規模後當即在甬道左側停下腳步，側身面壁垂手而立，將整條路讓了出來。
對面一行人經過他身側時，那女子忽然放慢了步子，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位是北鎮撫司的謝副千戶吧？”
謝昭珩抬袖躬身行了一禮：“卑職北鎮撫司副千戶謝肅珩，見過娘娘。”
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靴尖前三寸處，沒有抬頭看她，腰背微躬保持行禮的姿態，等對方回應之後再決定下一步動作。
那女子笑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免禮。我前幾日聽人提起過你，說北鎮撫司出了個年輕能幹的百戶，這幾天又升了副千戶，假鈔案和工部侍郎的案子都是你辦的，今天碰巧路過，正好看一眼。”
謝昭珩直起身後仍保持著垂首的姿態：“娘娘過獎了，卑職只是按規矩查案。”
他的目光仍保持在對方肩線以下的位置，但在她開口的間隙中，破妄之眼已經完成了必要的觀察，氣息勻淨無波，周身力線收束齊整，是練過內家功夫的人。
“按規矩查案能查到工部侍郎和百藥谷的人證都擺到御前案上，那這份規矩比我想象中要深一些。”
她又笑了一下，語氣比方才多了一分認真的底色，“你剛才從御書房出來，手裡拿的那捲東西應該是新的差事。”
謝昭珩說：“是皇上交辦的公務，尚未落地，不便多說。”
她聽他答完之後沒有追問：“謝副千戶，你在外面辦案的時候如果遇見什麼難處理的藥材或者毒物相關的事，可以讓人遞個話進來。我在宮裡待得久了，有些外面不好弄的方子，這邊反而能翻到。”
謝昭珩再度拱手：“多謝娘娘提點。”
她站在月洞門內側沒有再往前走，只是在他側身讓路準備離開時又說了一句：“你走路的時候氣息收得很穩，如果不是自己人會注意到，那就難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謝昭珩側身讓過她的儀仗，等她的人走過之後才直起身，沿著甬道繼續往外走。
他沒有回頭，那道穿藕荷色衣裳的身影在餘光裡漸漸退後縮成一小片色塊，隨月洞門的弧線一同收攏成一道窄縫，然後被牆角的轉折徹底遮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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