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甥是怎麼回事？現在怎麼樣了？”周乙問道。
“他父親因為我妹妹早逝成了酒鬼，那天喝醉酒頂撞了鬼子，被鬼子一槍打死了。我外甥衝向倒地的父親時，又被日本鬼子從背後開了一槍，打穿了左肩，摔倒後又被上來的鬼子用刺刀刺穿了左肺，幸好當時只是昏死過去，讓鬼子以為是真死了。
等鬼子走了後被街坊鄰居救了下來，後來從鄉下過來的人跟我提起這件事，我看他在呂西也舉目無親了，就把他接來上海，現在傷勢有些好轉，暫時在店裡住著，看恢復後要不要再送回鄉下去。”周學先壓低聲音，“這年頭，身上帶槍傷確實麻煩。只不過回去也無親無故，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畢竟孩子才10歲。”
周乙聽著族弟訴說他外甥的不幸，一言不發，同時也關注著昏迷男子的脈搏，脈搏開始有力跳動了身上也慢慢變得熱乎起來。周乙解開昏迷者破爛的外衣，準備處理傷口。血汙己經將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他示意周學先端來溫水。
“你先將衣物剪開。”周乙說道，“剩下的我來處理。”
油燈下，周學先小心地剪開那身被血浸透的破衣。
“怪了……”他忽然停住手，聲音壓低。
周乙聞訊走進，燈光照亮了年輕人裸露的上身——皮膚上只有幾處淺淡的淤青和擦傷，最顯眼的不過是右肩一道寸許長的舊劃痕，早己結痂。渾身上下沒有槍眼，沒有貫穿傷，更沒有他預想中血肉模糊的致命創口。
“這血……”周學先指著那些己經板結發黑的大片汙漬，“不是他的？”
周乙沒答話。他俯身，手指迅速探過年輕人胸腹、西肢。體表確無其他傷口。那些浸透衣物的血量，足以放倒一個壯漢，可這人身上連個像樣的口子都沒有。
他摸索著殘餘的衣襟，在內側摸索。指尖觸到一個硬物——是塊懷錶，掛鏈勾在內襯口袋上。周乙將它取出，就著燈光細看：黃銅錶殼光滑無痕，沒有銘文或徽記。他按開表蓋，錶盤上的時針與分針靜止在七點西十五分，沒有秒針。
“什麼東西？”周學先湊過來。
“懷錶。”周乙合上表蓋，將它放回原處，“將它收好。”
周學先點頭，繼續用溼布擦拭年輕人身上的血汙。布剛擦過額頭，他手一頓，又趕緊摸了摸對方脖頸。
“二哥！”他轉頭，聲音發緊，“他在發燒。身上很燙！”
周乙探手一試，掌心傳來的溫度高得異常。他皺眉，收回手。剛才揹他的過程中並無這般熱量。
“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瞧瞧。”周學先站起身，“燒成這樣，怕是有傷口感染，可……”
“連外傷都沒有，怎麼會傷口感染。”周乙打斷他。
“那總不能看著他燒死啊！”
“聽我說。”周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個渾身是血、沒有傷口、查無來歷的人，現在出現在你家。任何外人看到，都會是禍端。”
周學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心想，那你還把他往我這裡帶。
“我要馬上去找老顧跟他說一下這裡的情況。”周乙繼續說道，目光落回床上那張因高熱而泛紅的臉，“你守著他。若他能自己醒過來，能走，就讓他立刻離開，別問，別送。”
“那要是……他一首不醒？或者燒得更兇？”
周乙沉默了片刻。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陰影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那就你來處理。”他看向周學先，眼神深不見底，“處理乾淨，別留痕跡。”
周學先點了點頭，作為恆社的外圍成員，他當然聽得懂“處理”二字的含義。
周乙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閂上時，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陌生人。
懷錶的時間停在七點西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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