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沉船一樣從黑暗深處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一種單調的、有規律的“滴答”聲,像是水珠落在金屬盆裡。然後嗅覺復甦了,空氣裡有黴味、劣質菸草味,還有淡淡的鐵鏽味……血腥味?
林澈猛地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逐漸清晰。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頭頂是泛黃的頂棚,幾處破了洞,露出黑黢黢的房梁。身上蓋著一塊破舊的薄被子,身下墊著粗布床褥,己經洗得發白。房間很小,傢俱只有一張床、一個五斗櫥和一個床頭的小方桌。
這是哪兒?
腦袋一陣疼痛襲來,整個天靈蓋像是被錐子和錘子反覆敲打過無數遍,擾亂著林澈的思路,他試圖坐起來,但下身和屁股卻半點不能動彈,只能坐在原位,大腿兩側的每寸肌肉在他試圖做任何方式的移動的時候,都會用撕裂感發出痠痛的抗議。
“你醒啦?”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澈向門口望去,雖然動作幅度不大,但是眩暈感隨即而來,他不得不閉上眼睛緩了幾秒。再睜開時,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約莫十歲上下的男孩,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瘦得像根竹竿,面黃肌瘦的臉上卻有一雙機靈的眼睛。
“你、你是誰?”林澈開口,既沙啞又陌生的聲音讓他感到害怕。
“我叫金髮。”男孩端著個粗瓷碗走進來,碗裡冒著熱氣,“舅父讓我看著你。你發高燒昏了一天多了。”
金髮把碗放在桌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林澈的胃部一陣痙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己餓得前胸貼後背,即便自己毫無進食的慾望。
“放涼點再喝,小心嗆著。”金髮從床下拖出一個小板凳坐下,好奇地打量他,“你從哪兒來的啊?”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他雙手使勁撐起下半身,想讓自己靠在床頭,努力嘗試很久還是放棄,於是索性就坐在床中間,從桌上拿起粥碗,用調羹慢慢攪動。熱粥的蒸汽撲在臉上,帶來一種真實感。藉著喝粥的檔口,快速整理思緒。
記憶是碎片式的。槍聲、腳步聲、日語粗野的吆喝、冰冷的河水……還有最後那個畫面:摔倒在一棵樹邊上,遠處的燈光閃閃爍爍地在遠處搖晃。
然後就是漫長的黑暗。高熱讓昏迷中的他做了很多混亂的夢,有些片段清晰得可怕——比如他握著一支槍,對面是一群日本士兵;比如他和幾個人在巷子裡狂奔,身後子彈呼嘯;他衝拎著一個包袱,和他一同奔跑的人喊:“長官!快走!不要讓鬼子拿走那個頭!”想到這裡,正在喝粥的林澈一陣反胃,差點嗆了出來,好在他硬是剋制了下去,繼續回憶著。
“李明義,你帶著‘狗頭’繼續撤離,我來斷後。”但記憶中的這具軀殼並沒有所動,而是向說話的人推了一把,自己衝向了追兵過來的地方。
“李明義是這具身體的名字,看來我大機率是穿越到了可能是抗戰時期的華夏。那麼上次從一堆屍山裡醒來並爬出生天並不是夢,而是剛穿越時真實發生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林澈問金髮,聲音依舊沙啞。
“晌午啊。”金髮說,“你從昨天清晨一首昏到現在。”
“不,我是問……年份,地點。”
金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民國二十九年,這兒是魔都,虹口。”
民國二十九年。林澈的心臟猛地一縮。
1940年。
1940年的魔都。淞滬會戰三年前己經結束,這座城市現在應該在日佔狀態下。然而太平洋戰爭還沒爆發,上海還有租界。但是個妥妥的孤島。而他,從血汙屍臭的亂葬崗裡爬了出來,也混亂得像個孤島,陌生的年代,陌生的事物,陌生的軀體,還摻雜著陌生的記憶。
孤立無援。
真是短劇都不敢這麼寫。 他心裡自嘲了一句,但嘴角卻扯不出笑容。如果這是個夢,那也太真實了——粥燙舌頭的痛感,身上不知被什麼蟲子咬過的癢,還有身體深處那種劫後餘生的虛弱,都不是夢能模擬的。
他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身體恢復了些力氣,但頭腦依然混亂。那些記憶碎片像被打亂的拼圖,他需要時間把它們拼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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