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上海，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粘稠的燥熱，即便入了夜，也久久不散。
距離外灘九號倉庫那場突如其來的槍戰，己經過去了近二十個小時。
還是那棟不起眼石庫門房子的二樓後樓。
周乙摘下眼鏡，用指尖重重按壓著酸脹的鼻樑。桌上那盞昏暗的檯燈，勉強照亮鋪滿桌面的檔案、照片和手繪的線路圖。空氣裡瀰漫著菸草、舊紙張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
他己經在這間臨時安全屋裡連續工作了一整天。
桌面上，是從那份從特高課竹內弘毅那裡獲得的、關於藥品走私案的“內部調查資料”。
周乙最初是按著高彬交代的任務框架來梳理這些資訊的：尋找走私渠道的漏洞、可能的內部參與者、貨物最終流向的黑市節點。他需要給關東軍和上海特高課一個“像樣”的調查報告，同時，為我黨暗中進行的藥品轉運計劃掃清障礙、或者至少爭取時間。
但越是深入，他背脊的寒意就越重。
這些資料裡提及的“可疑運輸路線”、“經常出現管制藥品的黑市交易點”、“疑似中間人活動區域”，甚至某些“重點監控物件”的模糊描述……與他透過老顧掌握的我黨在上海的部分地下交通線、備用物資接收點、以及一些非公開活動的掩護身份，存在著令人心驚肉跳的重疊！
不是一處兩處，而是多處關鍵節點的輪廓高度相似。
比如資料中提到“近日有不明藥品透過蘇州河支流，在靠近滬西曹家渡一帶的廢棄碼頭零星上岸”，而老顧上次交流時，提到過一條預備在緊急情況下啟用的備用水上通道，入口就在曹家渡下游蘆葦蕩。
這種重疊，乍看可以是巧合。戰時的上海，物資流通渠道本就有限，黑市活躍區域相對固定。但如此密集、且指向性明確的吻合，讓周乙無法用“巧合”來安慰自己。
這更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覆蓋在真正走私網路之上的“映象圖”。如果他們順著這些“線索”追查下去，哪怕只是常規的排查和試探，都極有可能觸及到那些隱秘的節點，驚動潛伏的同志，甚至順藤摸瓜，破壞整個上海地下組織的運輸網路。
這太危險了。
周乙又點起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試圖讓有些混亂的思緒清晰起來。煙霧在昏黃燈光下盤旋，如同他此刻面臨的迷局。
特高課是掌握了某些真實資訊，然後無意中與我黨的活動產生了交集？還是說……他們的調查本身，就是針對我黨地下網路的一次試探或偽裝？甚至可能這件事本身就是對自己的一次試探？他們是真的在查關東軍的藥品流失，還是借這個由頭，行清查地下組織之實？
而高彬派他來上海，真的只是為了“協助調查”？這位心思深沉的上司，是否也察覺到了什麼，才把他這個“生面孔”推到這個漩渦中心？
香菸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周乙猛地驚醒，將菸蒂按滅在早己堆滿菸頭的陶碟裡。
他不能再獨自推斷下去。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來自組織內部、更宏觀視角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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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隅，老顧剛剛結束與方嘉樹——代號“杜鵑”——的緊急碰頭。
方嘉樹帶來的訊息，讓老顧本就凝重的臉色更沉了幾分。
“外灘九號倉庫，今天凌晨發生激烈槍戰。76號的人和虹口港堂口的鄭三遭遇，雙方發生激烈交火，各有死傷，而且倉庫中被青幫轉移的貨物，可能包含憲兵司令部中流出的藥品。”方嘉樹語速很快，聲音壓得極低，“當家的鄭三，當場被打死，逃走大概三兩到三人。”
老顧眼神一凜：“青幫？藥品？”
“現場遺留的箱子上有藥品批號。鄭三的堂口，之前就有零星情報顯示涉足走私，但沒想到規模可能不小，而且目標明確指向那批貨。”
“貨被搬去哪裡了？青幫剩下的人呢？”
“現場逃走一艘船隻，下落不明。今天下午，黃浦江上打撈起一具浮屍，經勘察，應該是現場逃走的同夥之一，在船上死後被同夥拋入黃浦江。所以至少還有兩條有漏網之魚。”方嘉樹補充道，“我己經安排尋找青幫殘餘和那艘船的下落，還有一個逃脫的‘盯梢者’。另外，汪曼春和陳默群己經看了我的報告，暫時接受了‘打擊黑幫盜竊’的說法，但特高課和憲兵司令部肯定會介入，後續調查可能會偏離我們預想的方向。”
老顧沉默地消化著這些資訊，突然問道：“你為何會在今天凌晨去調查九號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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