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清晨，湯六子的家格外的熱鬧，圍滿了一層又一層的人群。
“冤枉啊！放開我！我沒偷東西！”湯六子被綁著從家中帶出。身後是哭得聲嘶力竭的媽媽。
湯六子拼命掙扎，被警察敲了幾棍後，仍然不依不饒，大聲喊著冤枉。臨上囚車前，又被押送的警察從背後狠狠踹了一腳，他一個踉蹌向前摔倒，臉砸在了囚車的門沿上，頓時鮮血首流。
湯六子的母親見狀，又想上前去扶，也被粗暴地推開。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在邊上指指點點。
“聽說上個月的金店就是他去搶劫的。真的是賊膽包天！”
“這湯六子死有餘辜，好賭成性，又愛調戲婦女，被抓了活該！”
“可不，上週還在菜市場欺負菜農，被人打了。現在閻王爺也要收他走。”
“嗶…………”一聲警笛響起，警察們開始驅趕人群，準備打道回府。
“散了散了，湯六子涉嫌多宗搶劫案件，現己伏法。等候判決。沒什麼好看的了。散了吧。”一個帶頭的警察衝著人群喊道，等人差不多散了後，他也上了警車。
西散的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面孔，達愷隆，他剛從澡堂子出來，穿著他前兩天去廢船廠的那身行頭，看到湯六子的下場，他心裡沒有一絲憐憫和波瀾，就像無事發生一般。
沒多久，他出現在霞飛路一家不算頂級但也頗為體面的理髮館裡，坐在寬大柔軟的皮質轉椅上，閉著眼，感受著鋒利的剃刀在下頜邊緣滑過的冰涼觸感。剃鬚膏的薄荷味有些刺鼻，但他心中卻是一片灼熱。
“先生，頭髮按您說的，用髮蠟往後梳，可以嗎？”操著揚州口音的理髮師，小心翼翼地問。這位客人進來時雖穿著半舊西裝，但出手闊綽。
“嗯，精神點就行。”達愷隆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鏡子裡那張逐漸變得陌生起來的臉。胡茬剃淨，露出潔淨的下巴和刻意繃緊的嘴角；亂髮被梳理服帖，油光鋥亮地背向腦後，額頭也隨之挺括了幾分。
一套深灰色暗條紋的西裝是從揚州裁縫那淘來的二手貨，沒花錢，因為自己在裁縫那裡同時定製了兩套全新的西裝，這身熨燙得筆挺的二手貨是他能最快拿得出手的行頭，目的就是內袋裡那張硬挺的、散發著淡淡油墨味的請柬——柳公館酒會，今夜七時。
走出理髮館，他去了紅房子西餐店，這是他還是碼頭混混時最嚮往的地方，哪怕因為吃不慣，最後幾乎一口未吃。
但這種突為人上人的感覺讓他顯得無比興奮。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感受著不一樣的自己：他不再是碼頭那個灰頭土臉、見人就賠笑的達愷隆了，而是一個即將成為上海灘新貴的未來富家翁，一個即將擁有和杜先生袁先生金先生一樣地位的新晉大亨。
想到這，他心滿意足的起身，學著其他顧客一樣，把錢放在桌上當做小費。像一個有錢人似的走出了餐廳。
他沿著街道往電車站方向走去，步伐刻意放慢，學著記憶中那些老爺們走路的派頭。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彷彿彈去一點灰塵，穿過電車站——那邊聚集著黃包車。
達愷隆挑了一輛看起來比較乾淨、車伕也壯實的。車伕殷勤地撩起遮陽篷。
“先生，去哪？”
達愷隆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有力，吐出那個他反覆練習過的地址：“法租界，蒲石路，柳公館。”
“好嘞，先生您坐穩。路不遠，但過去得有會兒功夫。”
達愷隆默不作聲，點點頭，便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自己能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完全因為廢船廠那一倉庫的貨品——自己拿命換來的。那個上線給了他今天的柳公館的請柬。他始終不會忘記，那個與之見面的下午的對話——
“你不是一首想往上爬嗎？不是覺得自己缺一個機會嗎？現在，一個絕佳的機會給你。”
“需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柳公館的酒會上，會有各種各樣的掮客。你需要做的，就是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聽，然後……用你的腦子去判斷，哪些人可能對我們倉庫裡的那些‘特殊商品’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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