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不到，法租界蒲石路的柳公館己是燈火輝煌。這座融合了西班牙風格與海派文化的洋樓，在夜幕下顯得氣派非凡。鑄鐵大門敞開，身著白色制服的俄裔侍者分立兩側，彬彬有禮地查驗著每一位來賓手中燙金的請柬。
周乙的黑色轎車滑入公館前庭時，草坪上己經停了不少車輛。歐美風格的轎車與日本產的豐田、日產交錯停放。他下車，整了整身上西裝，以“神樂商社”課長身份前來的周乙，扮演著一個試圖在複雜環境中尋找商機的尋常商人，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西周。
周乙的司機是老顧，作為在公館外的策應，老顧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的事件，幫助周乙撤離。與此同時，老顧還安排了兩名同志在公館內做侍應生，暗中保護周乙的安全。
周乙走過草坪，踏進主廳，喧囂與奢華便撲面而來。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燈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樂隊演奏著優美的俄國風情音樂，但完全淹沒在交談與寒暄之中。
靠近壁爐的位置，一位身材高大，蓄著修剪整齊鬍鬚的外交官，正被幾位穿著燕尾服的歐洲外交官圍在一起，面色凝重地交談著什麼。想必這人就是蘇聯領事館參贊帕夫柳琴科。作為東道主，在近期歐洲戰事吃緊，小鬍子即將佔領法國全境的時刻，他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各方賓客之間。
隨著門口一陣騷動，周乙將目光轉移到了大廳正門方向，這個人他見過，是剛剛就任日本駐上海總領事的野藤康夫。他身著禮服，旁邊站著一位穿著和服的年輕女子。周乙不認識她，但從相貌上來看，應該是領事的女兒，眉宇間有著明顯的相似。敏銳的周乙還發現，這位小姐帶著與場合不符的憂鬱，即便妝容精緻，卻掩不住倦色。
周乙立刻與幾位日本商社的代表以及一位身著便裝的武官向野藤領事身旁走去。一位頭髮花白的商人微微傾身，用日語對加代子說著什麼，語氣充滿安撫：“加代子小姐，請務必保重身體。森永君的事……我們都深感痛心。他是帝國優秀的軍人，他的榮光長存。”
加代子輕輕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更緊地攥住了手中的絲綢手袋。旁邊另一位政客模樣的日本人嘆了口氣：“是啊，森永少佐才華出眾，與加代子小姐又是自幼相識……聽聞小姐此次來滬，本是期待能與故人常敘，沒想到竟發生如此不幸。還請小姐節哀，為了野藤閣下，請振作起來。”說完還不忘向野藤父女倆鞠了一躬。
周乙不動聲色地聽著這些碎片化的資訊，迅速在腦中拼湊：野藤加代子，森永純青梅竹馬的暗戀物件，因森永之死而憂鬱。這個資訊或許有用。
他的視線繼續移動。廳內不乏衣著光鮮、顧盼生輝的華人男女。幾位有名的“交際花”如同蝴蝶般穿梭在中外賓客之間，嬌笑聲與流利的洋文夾雜，為這場外交酒會增添了幾分浮華的滬上風情。
周乙注意到了一些神色緊張的人，他猜測這些人多半是76號的便衣。在這裡負責現場的安保。
周乙的猜測沒有錯。這次酒會，應憲兵司令部要求，梁仲春秘密派遣了葉興城，這位76號行動處的副處長帶頭，負責秘密監視與會人員，同時也為今天出席酒會的領事一家提供暗地裡的保護。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西裝，頭髮抹得油亮，這會正端著一杯香檳，與一個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華人官員看似隨意地聊天。臉上掛著那種玩世不恭的痞笑，但眼神卻像鷹隼一樣，時不時掃過全場，尤其是日本人和一些生面孔。
他帶來的幾個手下則分散在各處，有的偽裝成侍者，有的扮作普通賓客，只不過舉止間的警惕和彼此間不經意的眼神交匯，逃不過周乙的眼睛。
就這樣掃了一圈，始終沒有發現金世安的蹤影，周乙心中微凜，難道會有什麼意外？還是有其他什麼安排？
他取了一杯侍者托盤上的伏特加，淺淺啜飲，看似漫無目的地西處閒逛，一會兒又到靠近露臺的長餐桌旁，取一點魚子醬，這時，他的身邊，來了一位蘇聯領事館秘書，正與法國記者交談。就在周乙看向他們的同時，那位蘇聯秘書的目光也不經意地轉了過來，與周乙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那一瞬間，周乙清晰地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絕非偶遇的驚愕。那不是看一個陌生商人的眼神，而是彷彿在混亂人海中突然找到了一個本以為絕不可能出現的座標。
秘書的動作有極其細微的停滯，握著酒杯的手指做了個特殊的動作，旁人幾乎難以察覺，隨即他對法國記者繼續說了幾句，就微微頷首，移開了目光，轉身走向了另一群賓客。
那個特殊的動作，只有周乙察覺到了，他渾身雞皮疙瘩驟起——這個蘇聯人認識他，不是“神樂商社”的周乙，而是認識他更深層的身份。
這個動作是蘇聯國際地下工作者的特殊交流方式，是識別身份的一種手段。這也證明，周乙的真正身份有可能暴露了。那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愕，說明自己的出現對他而言也屬意外。
周乙強壓自己緊張的思緒，繼續用小銀匙將一點魚子醬抹在黑麥麵包上，送入口中。
他暫時不能主動去亮明身份，自己還有重要任務。只能先靜觀其變，如有危險，隨時準備撤離。老顧在外圍也安插了人手。現在他要做的是找到金世安，否則今晚他的出現就毫無意義。
至於這名自曝身份的秘書，此刻也進入他的監視視野中，等待時機。
隨著時間流逝，賓客們陸陸續續進場，晚會也即將正式拉開序幕。
柳公館的夜，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