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闆?久仰。金襄理臨時有些急務,實在無法抽身,特委託鄙人前來,向周老闆致歉,並敲定先前所議‘那批貨’的細節。”陌生人並沒有避開達愷隆,而是開門見山對周乙說道。
周乙顯然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與陌生人握了握手,並對達愷隆說道:“達老闆,稍待片刻。”便和那陌生人走到一旁低語起來。
達愷隆識趣地並沒有挪動腳步,而是站在原地喝著香檳。
“不知具體安排是?”周乙對陌生人說道。
陌生人聲音很輕,確保只有周乙能聽見:“時間,定在三天後,也就是下週二,晚十一時。地點,龍華港三號倉庫後門。款項,按昨天牌價的兩倍,三成定金,於明日午時前,存入花旗銀行這個戶頭。”他極快地說了一個數字和名字,周乙迅速默記。“周老闆您的人,在倉庫內接貨、驗貨、裝車。尾款用金條結算,我會在現場等您。”
周乙一邊記下這些安排,一邊略顯謹慎地追問:“‘水路’過來,‘浪頭’大不大? ‘碼頭’上的‘朋友’好打交道嗎?”
陌生人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這個外來客對上海的黑話瞭解過頭了。但臉上並沒有表露半分:“一切安好。金襄理讓我轉告您,首單順利,後續的‘貨單’源源不斷,包周老闆滿意!”
說完陌生人便向周乙告辭,走進酒會的人群中去。
周乙鬆了一口氣,此行的目的暫時達成了一半。剩下的便是截胡轉運。到時無論特高課是查貨源,還是追繳貨品渠道,都能按計劃達成目標。
但心中總有一絲顧慮,剛剛自己說出那串黑話的時候,對方眼神的異樣被周乙察覺到了,但問題出在哪裡他還沒想明白。
帶著這個疑問,他準備立刻離開柳公館,與老顧商量一下後續事宜。後面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正準備離開,不遠處的達愷隆又向自己走了過來,想要繼續剛才的話題。
還沒等周乙開口拒絕,達愷隆便說道:“看來周老闆今天來酒會並不單純是喝酒認識朋友的,和我一樣。如果是在做生意的話,不妨給我一分鐘,讓我也參與報個價格怎麼樣?”
周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達愷隆把這沉默當成了默許,膽子頓時大了起來,急聲道:“周老闆,我手裡有醫藥用品,奎寧、磺胺,都是軍用物資。”這是達愷隆手裡最緊俏、利潤最高的物資。
“達老闆看來是喝多了吧?軍用物資誰敢交易,別拿我尋開心了。”
“富貴險中求,我的貨只要交易日當天牌價的九成,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達愷隆做著最後的努力。
周乙心中冷笑,沉吟了幾秒:“達先生快人快語。不過,空口無憑。這樣吧,明日午後,三點。公共租界浙江路,‘老茶館’二樓雅座。那裡清靜。到時我們詳談。我需要看到樣品,或者至少,更具體的貨單和你的保證。”
“好!好!沒問題!”達愷隆心頭狂喜。
“那就一言為定。”周乙舉了舉杯,“達先生不妨再去交際一番,我先告辭。”
周乙朝著大廳側後方,標示著洗手間方向的走廊不疾不徐地走去。打算稍後就離開柳公館。
走進洗手間,周乙走到洗手檯前,擰開冷水,雙手掬起一捧,撲在臉上。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他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張略帶疲憊的臉。也看到鏡中洗手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停在了周乙身側另一個洗手檯前。
周乙沒有立刻轉頭,而是繼續慢條斯理地拿過洗手檯上的手巾,擦拭著臉和手上的水漬。但眼角的餘光,己經看清了來人——那位蘇聯領事館的秘書。
秘書也擰開了水龍頭,水流嘩嘩。他並未看向周乙,自顧自地洗著手。
洗手間裡只剩下水流聲,以及一種驟然緊繃、幾乎凝滯的空氣。
周乙將用過的手巾扔進簍子裡準備離開,雙眼依舊沒有看向秘書。
但就在他轉身,即將開門出去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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