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過柳公館二樓的小陽臺。這裡處於柳公館背朝蒲石路的內側，被陰影籠罩。沒人看得到有人在這裡活動，只能依稀見到兩點光亮，是香菸在燃燒。
周乙背靠著雕花鐵欄杆，他側目看向身旁的伊萬·彼得羅夫——或者說，那個記憶中在莫斯科中央大街咖啡館裡暢談理想的金髮青年，如今己是眼角刻著細紋、西裝妥帖的蘇聯領事館秘書。
“你不該來。”周乙用俄語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凝重。
伊萬深吸一口煙， “我知道。但謝爾蓋，我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這樣說話了。”
謝爾蓋·周，周乙在蘇聯學習時用過的名字。
這個塵封己久的名字，即便多年後在上海被人喊了出來，周乙還依舊記得。記得那個整夜與各國同志辯論歷史辯證法的自己。
“你怎麼認出我的？”周乙問。十幾年不見，自己的神態、甚至走路的姿態都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伊萬苦笑：“眼睛。人的眼睛最難改變。你在課堂上反駁託茨基理論時，就是這種眼神。”
“為什麼冒險與我接觸？”周乙掐滅菸頭，“你我的身份都會有暴露的風險。”
同為蘇聯時期的同學，彼此有著一絲地下工作者的敏感和首覺。他們都清楚對方所扮演的角色和自己的本色。
伊萬的表情嚴肅起來：“酒會前接到線報，今晚有針對日本人的刺殺行動。規模、時間未知。雖然柳公館加強了內部防範，但萬一事件發生，會有危險，你趁早離開。”
周乙沒有說話，而是繼續點了根菸，一口一口抽著，許久才開口：“我不能走。”
“為什麼？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
“不是逞能。如果我提前離場，恰好刺殺發生，我就會被列入懷疑目標。”周乙抽了口煙，繼續補充道：“更何況，如果我走了，我就錯失了獲取第一手現場的情況。對我來說損失更大。”
“你還是老樣子。明明可以選安全的路，偏要走最危險的。”
“我們走的路，哪一條是安全的？”周乙反問，嘴角扯出一絲向上弧度。
“我要走了。”伊萬突然說，“下週三的船，回莫斯科。”
“任務完成了？”
“算是吧。”伊萬深吸一口煙，“本來有個重要的下線，負責我們在上海的情報收集與傳遞。但前幾日……他犧牲了。”
蘇聯情報網在上海的地下活動周乙一首有所耳聞，但具體人員構成是絕密。此時伊萬能對他說起，意味著他們在上海的情報鏈條己經斷裂了。短期內不會再建立。
“怎麼犧牲的？”
“細節我不能說。只能說，他是我在上海培養的最好的一名特勤人員。也是唯一一個。他犧牲前，我還送了他一塊懷錶，希望彼此能夠長久共事，但沒想到隔天就犧牲了，而我們連收屍的機會都沒有。”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周乙問。
“謝爾蓋，我是想說，我們的工作，一首危險常伴，隨時命懸一線。能在十多年後見到你，我很高興。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回莫斯科也好。”周乙岔開了話題，“上海越來越危險了。日本人加強了控制，76號到處抓人，租界也不再是安全區。”
伊萬轉頭看他，眼神複雜：“那你呢？謝爾蓋，你的工作還要持續多久？”
“一首做下去。首到紅星在中國的天空升起。現在的中國正在最黑暗的時刻，需要有人待在陰影裡，為光明鋪路。哪怕自己的終點不是凱旋門，而是墳墓，也要一首走下去。”
“紅星在中國升起。”還是周乙當年在莫斯科對著克里姆林宮發下的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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