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記車行的午後，後院工棚裡瀰漫著機油的味道。
林澈正蹲在一輛黑色的1938年款別克轎車旁，手裡拿著扳手，專注地拆卸著發動機護板。這是他接手的第三輛袁府的車，前兩臺己經保養完畢，今天上午己被專人開走了。
“林哥，這個軸承好像磨損得厲害。”金髮蹲在另一邊，指著變速箱的位置。
林澈湊過去，用手電筒的光束照在軸承表面，能看到明顯的磨損痕跡：“得換。你去倉庫找找，應該還有備件。”
金髮應聲去了。在車行的這些天，林澈教會了金髮二十六個字母，阿拉伯數字和中文大小寫數字，也讓金髮認識自己的姓名，林澈在教他寫自己姓名時，才知道金髮只是他的名字，他姓羅。
現在的羅金髮己經可以簡單的做一些輔助工作，比如找零件，整理貨架。林澈還打算繼續教他算數，將來還能幫舅父周學先記賬。
不過此時的林澈只是機械地操作著手裡的工具，心思全在這臺車的主人身上。
袁福全——這個名字他這兩天聽了不止一次。恆社的人來送車時，不止一次提到這位袁先生在上海灘的分量。青幫大佬，掌控著大半的地下生意，連日本人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這個袁福全，林澈在後世是聽說過的，青幫三大頭目之一，投靠日本人後被刺殺了。但發生具體時間和經過都不清楚。
“林澈。”周學先的聲音從工棚門口傳來。
林澈抬起頭。周學先站在門口，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方嘉樹。
“方先生來了，找你有點事。”周學先說，“手上的活先放放，去外面說。”
林澈擦了擦手上的油汙，站起身。周學先將兩人帶到車行正門外的小倉庫，就是林澈最先養傷的裡間，金髮在後面跟著，泡了茶，就和周學先一起出去了，留下方嘉樹和林澈兩人。裡間的門和外間的房門都關上了，房間裡很安靜。
“林師傅這幾天忙啊。”方嘉樹端起茶杯。。
“袁府的車，趕著要。”林澈顯得有些緊張，但說話語氣很從容。他不知道方嘉樹今天來的目的，但看這架勢，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事。
方嘉樹點點頭，吹了吹茶水的熱氣：“袁福全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聽老闆提過幾句，青幫大佬，很有勢力。”林澈謹慎地回答。
“不止是有勢力。”方嘉樹放下茶杯，“上海灘的地下生意，一半以上都和他有關。藥品、煙土、軍火，甚至人口。日本人來了之後，更是靠了日軍的關係，變本加厲。”
林澈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恆社把袁府的車送到這兒來保養你知道原因嗎？”方嘉樹沒有打算讓林澈回答，首接說出了理由，“周老闆是恆社的人，這週記車行是恆社的產業。所以袁府的車不會找更好的修車行。而且這對你來說，也是個機會。”
“機會？”林澈皺眉。
“接近袁福全的機會。”方嘉樹看著他，“當然，不是現在。你現在就是個修車工，還接觸不到那個層面。但透過保養他的車，你至少有機會進入袁府的院子，能看到一些東西，聽到一些東西。”
林澈的心沉了沉：“我不想要這種機會，恆社什麼樣我很清楚。我不願意拿我的生命冒險。”
“你還不知道你失憶前的身份吧？”方嘉樹打斷他，“那天抓王癩子，你的反應、你的身手，就不是一個普通修車工該有的。還有，你問起葉興城的姐夫，問起李力行，問起汪曼春——這些都不是隨便問問的，對吧。”
房間裡安靜下來，林澈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林澈，我知道你過去經歷了什麼，至於你現在是否失憶，對我而言不重要。”方嘉樹的聲音壓低了些，“但現在，上海灘的局勢很複雜。日本人、76號、青幫、各路抗日力量……每個人都得選邊站。”
林澈抬頭，盯了方嘉樹的眼睛看了很久，“我不想選邊站，我只是想活下去。”
“光想活下去是不夠的。”方嘉樹搖頭，“在這個時代，你不找麻煩，麻煩也會找你。就像柳公館那晚，你只是開車送個人，就捲進了刺殺案。如果不是運氣好，你現在可能己經在特高課的刑訊室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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