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回到元芳路時，己經了。金髮正踮著腳掛打烊的木板，看見林澈回來，咧開嘴笑：“林哥，袁府沒為難你吧？”
“沒有，交了車就回來了。”林澈把收據遞給櫃檯後面的周學先，“劉管事說尾款月底結。”
周學先掃了眼收據，點點頭，從櫃檯抽屜裡數出幾張零鈔：“今天辛苦，晚飯自己在外頭吃吧，我和金髮都己自己吃了。”
林澈接過錢，道了聲謝，轉身走出車行。他沒想好去哪吃，腳步順著街道慢慢往前晃，空氣中還飄來不知哪家廚房正在煎魚的油香。
走到元芳路與東漢璧路拐角，那家老陳餛飩攤己經支起來了。一口大鍋冒著騰騰白氣，昏黃的油燈懸在棚子下，照見幾張油膩的小方桌。這個鐘點，攤上沒什麼人，只有老陳佝僂著背在案板前包著餛飩。
林澈正要走過去，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林師傅，收工了？”
他轉頭。方嘉樹站在幾步外。
“方副處長。”林澈停下腳步。
“巧了，我也沒吃晚飯。”方嘉樹朝餛飩攤抬了抬下巴，“一起？我請。”
沒等林澈回答，他己經走向攤子，在靠裡的一張桌子旁坐下，朝老陳喊：“兩碗鮮肉小餛飩。”
林澈只好跟過去，在對面坐下。
“方副處長也吃這種攤子？”林澈問。
“怎麼，覺得我就該頓頓西餐大菜？”方嘉樹笑了， “我老家湖北天門，小時候能吃碗包面就是過年了。”
老陳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清湯裡浮著十來個小巧的餛飩，香油味撲鼻。
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口。方嘉樹忽然問：“林師傅老家是哪裡的？不用跟我說是鹽城。”
“鹽城是老闆這麼告訴我的。”林澈邊吃邊說著，“我真不記得了，或許就是出生在上海的吧。”
方嘉樹吹著湯上的熱氣：“我是天門人，湖北天門。”
林澈沒接話，低頭又舀了個餛飩。腦子裡瞬間閃過在後世那部叫《潛行者》的劇裡，方嘉樹還有個長得像蔣欣的老婆——陶玉玲，劇中的女主之一，不知道在這個時間線裡還有沒有她。
“你結婚了嗎？”林澈問。
“老家有個童養媳，從小一起長大的。”方嘉樹喝了口湯，笑了笑，“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快十年不見了，可能己經另嫁人了吧。”
林澈盯著碗裡浮沉的餛飩，心說：我要是現在告訴他，他那么爺老婆過不了多久就會來上海，成為他最信任的戰友和妻子，方嘉樹會是什麼表情？會信嗎？還是會覺得他瘋了？
這念頭荒誕得讓他想笑，卻故作鎮定地說：“人這一輩子，很多事都說不準。你以為走散的人，說不定哪天又遇見了。你以為永遠不變的東西，眨眼就沒了。”
說完就聽見元芳路的石頭路上傳來皮靴踩地的聲音。西個日本兵排成一列，槍背在肩上，沿著人行道走過來。步子邁得大，靴底砸在石板上，篤、篤、篤，像敲在人心上。
餛飩攤上原本還有兩個埋頭吃的工人，立刻縮起脖子，把臉埋進碗裡。老陳擀皮的手也停了，垂著眼，一動不動。
日本兵經過攤子前，其中一個朝棚子裡瞥了一眼，目光掃過方嘉樹和林澈，然後漸漸走遠。
“看見沒？”林澈忽然開口，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在自己的國土上，吃碗餛飩，都得看人臉色，都得低頭。”
方嘉樹抬眼看著林澈，沒接他的話，只是抬手又叫了兩碗餛飩湯，等老陳端過來，才緩緩開口：“這幾天野藤姐妹有沒有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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