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打著當鋪二樓的玻璃窗，水流沿著汙濁的玻璃蜿蜒而下，房間裡煙霧繚繞，達愷隆坐在方桌的主位。
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袁公館平面圖，墨跡己被汗水和雨水混合得有些暈開。他從腰後抽出一把精心保養過的駁殼槍，放在桌上。
“一槍。打頭。打完從原路撤回，我提前準備了另一套衣服，混在晚上離開的傭人裡出去。”達愷隆沒有將細節全部說出來，並不是擔心眼前的三個人會告密，而是擔心他們會替自己去做這件事。
強哥、瘦子和刺青漢子圍坐在桌邊，三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圖紙，沒人說話。
“隆哥，這麼做還是太過冒險了。”瘦子忍不住說道，聲音還有些發抖。
“成功失敗，在此一舉。老話說得好，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達愷隆就偏要試試拉皇帝下馬的感覺。”達愷隆狠狠地說道。
“隆哥……”刺青漢子開口，這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此刻眼眶有些發紅，“非得你去嗎？我去也行，我身手可比你好……”
“你不行。”達愷隆沒有打算聽他說完，“這事，只能我去。”
“為什麼？！”阿強猛地一拍桌子， “咱們兄弟西個，誰去不是去？憑什麼非得是你？！”
阿強跟達愷隆在碼頭扛大包的時候就是赤膊兄弟，兩人一起捱過打，一起分吃過一個冷饅頭，還一起蹲過班房。
達愷隆被鄭三鎖在碼頭的時候，要不是阿強正替一個殺人犯頂包，在提籃橋等死，第一個解開鎖的一定是阿強，輪不到林澈。
後來達愷隆有了錢，第一個就上下打點讓人替了阿強，這才使得他重獲自由。
達愷隆看著他，最終說道：“因為我是大哥。”
“袁福全逼我籤那份協議的時候，簽字的人是我。也是我的貪心，想一口吃成個胖子，結果把弟兄們都拖進了火坑。現在鍋燒紅了，燙手了，該誰去端？自然也是我去掀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三人，繼續說：“我達愷隆，貪財，好賭，怕死。但我懂得兄弟情義。大家跟著我，是信我能帶大家混出個人樣。現在混成這鳥樣，是我的錯。錯了，就得認。認了，就得改。”
說完，他重新回到桌前，將那把駁殼槍重新塞回自己的後腰，然後在懷裡扯著衣服，扯了好一會兒沒有扯開，他便索性脫下夾克外衣，攤在桌面上，可以看見內襯裡縫著一塊布。
他猛地一下，終於撕開了那塊縫上去的布，裡面是厚厚一疊鈔票——全是美元。那是他本來打算用來招兵買馬的本錢。
“這些錢，你們三個分了。”達愷隆說，“但要留一半。”
他頓了頓，補充道：“留一半，給週記車行的林澈。”
三人都愣住了。
“林澈？”阿強不解，“那個修車的小子？”
“對。”達愷隆點頭，“我欠他一條命。上次在碼頭，要不是他幫我開鎖，我早被鄭三的人扔進黃浦江餵魚了。後來我塞給他那箱貨，是坑他。他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知道，那玩意兒擱誰手裡都是個雷。”
他拿起一疊美元，在手裡掂了掂：“這錢，算我還他的。我要是回不來，你們替我送去。告訴他，我達愷隆雖然是個混混，但知恩圖報這西個字，還是懂的，雖然不能帶他發財了，這筆錢就當是做哥哥的一點心意了。”
阿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這個碼頭上混了一輩子的苦力，用滿是老繭的手狠狠抹了把臉，卻抹不幹不斷湧出的淚水。
“隆哥……”他哽咽著，“咱們不幹了吧？錢不要了，地盤不要了，咱們離開上海，去鄉下，種地去……”
“我走不了啦。”達愷隆苦笑，“袁福全不會放過我的。就算我想走，他也會把我揪出來，像宰狗一樣宰了，給全上海的青幫看——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所以，如今的局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將手裡那疊美元重新扔回桌上，然後重新坐下：“但是你們還有活命的機會。所以這錢，你們分。事情，我去做。就這麼定了。”
阿強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張名片：“隆哥，今天下午來了個人，叫陳樹生。他說……他能幫我們拿下袁福全在憲兵司令部附近的三處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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