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審宮庶？”陳默群用著他在軍統裡常用的語調問，“理由？”
陳默群偌大的辦公桌前，站著的是汪曼春，還有方嘉樹。聽到提問，汪曼春上前一步，將一份卷宗放在陳默群面前，說：“森永純案有新的線索。我們最近在調查藥品走私案時發現，森永純生前可能涉及大規模管制藥品的非法交易。而宮庶作為刺殺森永純的兇手，很可能知道其中的內情。”
陳默群沒有去碰那份卷宗，而是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於胸前：“森永純是梅機關的人，他的案子，現在是憲兵司令部親自督辦，我們要去提審唯一活著的人。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認為憲兵司令部都是無能之輩，這等於是指著高橋司令的鼻子在罵他。”
“所以需要主任出面協調。”汪曼春說，“如果我們能從宮庶嘴裡挖出藥品走私的線索，這對偵破柳公館刺殺案也有幫助——野藤領事遇刺，很可能與這些地下交易有關。”
陳默群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長：“曼春，你什麼時候對藥品走私這麼上心了？”
汪曼春神色不變：“只要是危害上海治安、破壞日中親善的行為，我都上心。”
“是嗎？”陳默群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明樓被牽扯進走私案，才這麼積極呢？”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邊上的方嘉樹垂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汪曼春臉色一白，但很快恢復如常：“主任說笑了。我辦案，向來只講證據，不講私情。”
“那就好。”陳默群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看向方嘉樹，“方副處長，你怎麼看？”
方嘉樹抬起頭，表情恭敬：“屬下認為，汪處長的提議值得一試。宮庶在憲兵司令部關了半個多月，該用的刑應該都用過了。如果此時都沒有任何進展，我也認為，也許換一種思路，從其他角度切入，反而能撬開他的嘴。比如切身利益。”
“切身利益……”陳默群重複著這西個字，“你是說，用減刑、甚至是釋放作為條件，換取他的供詞？”
“可以嘗試。”方嘉樹說，“憲兵司令部的監牢，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他能堅持半個月時間，並不能說他很厲害，但是如果有釋放作為誘餌，一定可以降低一些他的意志力。”
“高橋千兵衛不是好說話的人。”陳默群說，“柳公館的事讓他顏面盡失，現在整個憲兵司令部都像炸藥桶，一點就炸。這個時候去提審宮庶，等於是在炸藥桶邊上玩火。”
“所以需要主任親自出面。”汪曼春說，“以您的身份和與高橋司令的交情，他應該會給這個面子。”
陳默群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卻帶著幾分譏誚：“曼春，你以為我在日本人面前有多大面子？說得難聽點，我就是日本人養的一條狗。狗想從主人嘴裡搶食，得看主人心情好不好。”
陳默群想到自己回上海行蹤暴露，被高橋千兵衛請到憲兵司令部，逼他投靠自己。這一幕現在仍時時刺痛著他。但現在身不由己，只能聽命於他。
但另一方面，如果自己能夠在上海一定程度上壓制住軍統的破壞活動，也確實能夠將76號主任的位置坐得更穩。於是，他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如果真有確鑿證據表明，森永純的走私網路可能威脅到日本帝國的利益，那高橋或許會考慮。”說完又站起身盯著汪曼春，“你們有嗎？”
“有。”汪曼春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一份檔案，這次沒有放在桌上，而是雙手遞給陳默群，“這是藥品案調查出的部分交易記錄，涉及磺胺、奎寧等軍用管制藥品。而其中一些交易，指向森永純生前簽署過的三項轉移記錄，其中最新的一項正是上月底在外灘碼頭倉庫發生的。”
陳默群接過檔案，快速翻閱，並帶著一些不滿的語氣問：“為何現在才說？”
“在外灘碼頭擊斃鄭三團伙後，”方嘉樹接話，“我們一首在秘密調查，期間柳公館的事情讓我們暫停了調查。現在柳公館事件既然日本人以外交因素定性，叫停了我們對刺客身份的調查。所以我想重新開始森永純遇刺和藥品走私案。”
陳默群沉吟：“柳公館事件不會那麼快完結，等特高課鑑別出背後主謀後，必定會重啟調查。”
“所以我們應儘快將森永純刺殺案和藥品走私案辦結，才有更多精力等待調查柳公館。”汪曼春說，“而且，現在主辦柳公館案件的不是梁處長他們嗎。”
陳默群繼續翻看著兩份檔案，一言不發。
“明天上午，”他合上檔案，終於開口，“我去一趟憲兵司令部。但你們記住——提審宮庶，只能問藥品走私的事。柳公館刺殺、森永純的死因、以及任何可能牽扯到日本軍方內部的問題，一概不許碰。明白嗎？”
“明白。”汪曼春和方嘉樹同時應道。
陳默群揮了揮手：“下去吧。明天等我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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