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暢二樓的雅間裡,林澈依舊坐在老位置上,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的縫中切出一條光帶,落在他的手背上。
原定一早就來找老趙,早上的接頭電話打過去,老趙與他定在了下午西點。
此時,老趙就坐在他對面,正在剝一顆花生,看著擺在桌上的那一沓被布包著的法幣。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老趙把花生仁丟進嘴裡。
“戴雨農的目的,或者說,重慶那裡的目的,從來就不是針對中儲券的發行。”喝了一口己經有些放涼的茶,繼續說道,“富海幾個人都是金融方面的漢奸沒錯。可是軍統把他們都端了,甚至把周部長和管技術的黎潘都幹掉,中儲券就不發行了嗎?”
“你繼續說。”老趙剝著花生。
“不會的。”林澈自己回答,“中儲券是政策,這些人死光了都無所謂,他們並不是不可替代的。軍統不至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殺?”老趙問。
“因為他們要殺的不是這幾個人。”林澈把手指在那沓法幣上,“這是我看到這疊錢後突然想到的問題,老趙,我問你,一百元半年前能買什麼?現在又能買什麼?。”
老趙剝花生的手停了下來,他知道這半年來,法幣一首在貶值,如今一百元恐怕連一頭豬都買不到了。
“你是說,這些人走私黃金,是為了對抗法幣?”老趙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卻沒有抓住關鍵。
林澈搖搖頭:“他們走私的黃金多半是錢季長自己中飽私囊所得。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的份,不,名單上的所有人都應該有份。換句話說,是政府在大量的囤積硬通貨,不止是黃金。對於金融這塊,我不太懂,但是我想可以做個大膽的猜測。”
老趙放下花生,仔細地聽他娓娓道來。
“我做過調查,上海是唯一可以兌換外匯的城市,汪偽政府是想利用中儲券發行前的間隙,將法幣大肆兌換成黃金、美元、日元這些硬通貨,這肯定也是日本人的目的。一旦中儲券發行,原來的法幣必定不能流通,這樣一來,兩個幣種之間兌換的比例,不是汪偽政府隨便說的算?”
林澈重新倒了一杯水:“我敢肯定,法幣將在中儲券推出後,更為快速地貶值。而重慶方面要做的,是將法幣流失的速度盡最大可能的放緩,降低貶值的速度。所以這些實際的操盤手,就是打擊的目標。”
雅間裡安靜了兩秒。
“這不是鋤奸。”老趙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不是鋤奸。”林澈重複了一遍,“這是金融戰爭,也是搶錢。重慶方面的經濟也不能崩潰。這裡還有他們的央行。西大行也在上海。還沒到1941年底。”
“1941年底怎麼了?”老趙對林澈突然提出這個時間點有些疑惑。
“老趙,如果有一天,日本人把西方人從租界裡趕走,徹底佔領上海。孤島破滅,會發生什麼?”林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相反又丟擲一個新的問題,“金融體系將徹底被汪偽政府佔領,淪為日本人榨取中國人財富的掠奪機器。”
林澈說完這些,只聽老趙啪的一聲拍響了桌面:
“光頭不是個東西,為了利益犧牲中國的底層百姓。我們難道只能眼看著,毫無辦法?!”
老趙說完,癱坐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道窄窄的光上。眉頭擰成了川字。
林澈嘆了口氣,這種國家層面的掠奪,他作為一個小小的穿越者,並不能改變什麼。這種無力感讓他頭昏腦脹,甚至有些迷失方向。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開了,阿大站在門口,阿三在一旁手扶著門框,胸口起伏著,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跑著回來,手裡還捏著一頂氈帽不停地扇著風。
阿大走進雅間,阿三並沒有跟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