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潘翻開手中另一份裝訂成冊的發行方案，唸了幾組資料，發行總額、準備金構成、外匯儲備的幣種分佈。
“準備金進入最終入庫與核驗階段，這些事的最終節點，在下週三的下午前。”黎潘說完又引用日本大藏省在中儲銀行籌備初期提出的《通貨安定方案》條款，
“根據條款，我們還有八個點的準備金率需要補齊，這是本週的重中之重。”
明樓在一旁眯著眼睛，像是分了神，可耳朵和眼睛同時在做不同的工作。
黎潘剛才說的那組數字他全部記了下來，中儲銀行以金本位發行貨幣，那麼最重要的就是黃金，而那八個點需要補齊的準備金，也就是黃金。
他看向富海，黃金的籌備工作是富海牽頭的工作，這也是明樓唯一掌握的情況。
不過，富海的神情看上去比明樓還置身事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黎潘講完第一條，低頭接著開始講第二條：“這第二點，兌換方案的具體細則，須在十二月二十日晚下達到各商業銀行和錢莊。這一點，不得早也不得晚，全國上下統一步調。”
講到這裡，黎潘才抬起頭，看了看會議桌對面坐著的沈栗鈞：“關於大家都很關心的法幣兌換中儲券的比例、過渡期的雙幣流通規則，這些檔案部裡都在抓緊核定，也會在一到兩週內定稿，交周部長上呈行政院。我在這裡多補充一句話，是一句嘉獎的話。”
他把目光從沈栗鈞身上移開，又轉向右手邊的富海：“上海籌委會的沈栗鈞，在富海主任的帶領下，前期做了不少關於雙幣兌換的工作，勞苦功高。周部長對你們兩人讚賞有加，也希望在座的所有同仁，也能像他們一樣，在各自的崗位上辛勤付出。”
富海聽到黎潘點到自己的名字，才從神遊中抬起頭，兩人西目相對，這時今天兩人唯一一次交流。
黎潘的目光很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不過能在這種場合說出這種言辭，足以證明他還是向著自己的。
富海一首懸著的心徹底平靜下來，朝大家謙遜地擺擺手，客套了幾句。
這一切變化，都被一旁的明樓盡收眼底。
“好聽的話也說了，現在說一些難聽的。”黎潘的手從檔案上移開，手掌攤開，目光也順著手掌的方向，指向了明樓，“第三點，也是我今天特別想要強調的一點。中儲券的發行，不只是金融系統的事。貨幣信用的建立，不能只靠黃金、外匯以及準備金。還得靠秩序。明長官，你同意嗎？”
明樓沒想到，這個時候，黎潘會點名自己，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這種低階的問題，看似不需要用腦子來回答，實則需要更深奧的政治智慧。
他清了清嗓子：“黎次長所言極是。我想，最近一陣重慶方面針對籌委會成員的暗殺名單，己經傳得沸沸揚揚。如果在發行的初期繼續製造混亂，這會對上海的金融秩序造成極大的影響。76號己經為此準備了應對方案。我想這也是我今天被要求參會的主要原因，是吧，黎次長？”
“的確如此，特務部門的工作我們是外行，正需要你這樣既瞭解特勤，又懂得金融的大人物坐鎮上海指導手底下人的工作。”黎潘點點頭，但話鋒突然一轉，“另外，明氏集團又是上海金融界的翹楚，你姐姐明鏡又多次公開表態反對日本人，反對南京政府。我不想看到她在日後發行期間，惡意做空中儲券，不做投機分子，這也得請您多費費心了。”
明樓微微一笑，黎潘這段話，看似在捧明樓，也是把他架著當眾畫押立軍令狀，既把安保責任壓到他身上，又把自己家庭中的“政治立場矛盾”公開化。
有一點閃失，都是自己的失職。
這不是簡單一句“分內之事在所不辭”可以搪塞過去的。
明樓立即站起身，立正，目光平視前方：“協助中儲券的發行，是特工總部的職責所在，明樓定不推諉。同時也向汪主席，對全體同仁保證，對於發行期間出現的一切投機、空頭行為，也絕不姑息，誰都不例外。”
這個時候，口號喊得越響，對自己越為安全。至於後面遇到什麼事情，明樓這麼多年政壇混跡下來，什麼風浪操什麼帆，他了如指掌。
見明樓滿口答應，接下了這個若有若無的軍令狀，黎潘也不再糾纏下去，點到為止。
會議在各項議程按部就班地推進。
各處處長彙報了發行準備工作的進展，技術處展示了新印的中儲券樣張。這也是明樓等人第一次見到真正的中儲券。
會議進行到最後半小時，黎潘按慣例詢問在座諸位是否有臨時動議。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等著主持人宣佈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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