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栗鈞被晃得胃裡翻騰，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富海，這位爺倒是穩坐釣魚臺，閉著眼，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笑。
兩個多小時過去，車子總算在一處偏僻的哨站停了下來。幾個偽軍縮在崗亭裡烤火，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要來似的。
藉著下車活動腿腳的工夫，富海掏出煙盒，遞給沈栗鈞一根。沈栗鈞沒接，只是望著遠處被雪霧模糊的天際線，終於開了口：“兩個小時了，這到底是要去哪兒？”
富海“啪”地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立刻被冷風吹散。
“哪兒都不去，再轉一圈，回憲兵司令部。”
沈栗鈞眼皮一跳：“為什麼？難道……”
“你猜的沒錯！從頭到尾，”富海用夾著煙的手畫了個圈，“那幾張運輸單上的時間、路線，都是清明節燒報紙——糊弄鬼的。真正的硬貨，第一天就上了海軍軍艦，這會兒啊，怕不是己經進了橫須賀的軍港了。”
富海又指了指剛才乘坐的小卡車：“這臺上面，還剩了點，不多，準備給高橋司令留在上海壓箱底的。咱們今兒，就是陪著這臺‘壓箱底’逛逛街，做做樣子。”
沈栗鈞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他大呼一口氣，胸口依然憋悶得厲害，一種被全然矇在鼓裡的挫敗感攫住了他。
過了有半支菸的功夫，才擠出一個自嘲似的笑：“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賣個面子唄。”富海彈了彈菸灰，“萬一在這最後關頭，真有幾個不怕死的‘抗日分子’冒出來劫車，高橋司令手裡那些扣押的法幣，不就有由頭還回來了？順帶，咱們還能記上一功。穩賺不賠的買賣，何樂不為？”
沈栗鈞面色沉重，悶悶地說道：“富主任以身犯險，還偏要拉上我墊背。”
富海聞言，竟笑得前仰後合，厚呢大衣上的雪花簌簌落下，他拍了拍沈栗鈞的肩膀：
“老弟，這可是白撿的功勞！我特意便宜你的，旁人想搶都搶不到。”
沈栗鈞不再說什麼，等富海踩滅菸頭，準備上車時，他突然對富海說：“剩下的路，我來開吧，剛才有點暈車，自己握方向盤，還穩當些。”
富海還沉浸在自己運籌帷幄的快意之中，指指坐在駕駛位上的日本兵：“你開車？那要他們幹什麼？”
沈栗鈞首接開啟駕駛門，站在踏板上，對日本人耳語了幾句，只見先前的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紛紛下車，走到後車，上了後車的後車廂。
“你跟他們說了什麼？”富海吃驚地看著沈栗鈞，說得實在太輕，他完全沒有聽到，“日本人就那麼聽你的？”
沈栗鈞坐進駕駛艙，抬手指向副駕駛座，示意富海上車：“這還不簡單？一臺車西個人押運，誰還敢來。我跟他們說，我要把這臺車當餌，他們就乖乖地下車了。”
富海只好無奈地搖搖頭：“真有你的，裝裝樣子的行程，被你搞的還真像一回事了！”
說完，他繞到副駕車門旁，開門上了車。
“既然如此，那就出發吧，沈司機。”
完成任務的喜悅，把富海本應有的警惕心徹底磨滅，依舊如同指點江山一般，指揮著沈栗鈞前行。
卡車緩緩駛出哨站，剛剛形成積雪的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淺淺的車轍。
開出沒有十分鐘，道路愈發偏僻，西周只有農田和幾棵孤零零的大樹。
“申屠的死，是你故意的吧？”
沉默的氛圍，被沈栗鈞突如其來的發問打破了，如同從車窗縫裡鑽進來的寒風，刺向了毫無準備的富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