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多,振華路七十八號對面的灰色麵包車後面,寸頭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樓後組剛發來的訊息說三樓東側窗戶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大約兩指寬,持續了十幾秒又合上了。寸頭回了一個“收到”,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揣進兜裡,目光重新鎖住單元門。他沒有挪動位置,但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了腰側的工具包搭扣上,裡面有一根伸縮警棍和一副紮帶,足夠在不弄出太大動靜的情況下把人控制住。
與此同時,在三樓東戶的屋內,燈光己經被關掉了。兩個人都站在窗邊的黑暗裡,其中一個矮壯的身影側耳聽了聽窗外的動靜,壓低聲音說了句外面風大,什麼都聽不見。另一個高瘦的人沒有接話,他蹲在地上把鐵皮箱子重新合上,箱蓋扣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矮壯的那個說箱子太重了,走樓梯搬下去動靜太大,得換個辦法。高瘦的人沉默了幾秒,說後牆有排水管,把箱子從窗戶吊下去,人再從單元門出去,樓下的人只會盯著門看,不會注意到窗外的繩子。矮壯的人猶豫了一下,說繩子夠不夠結實。高瘦的人說工具箱裡有一卷攀巖繩,承重三百公斤,夠用了。兩個人開始動手把箱子往窗邊拖的時候,屋外的風聲確實很大,把箱子腳蹭過地面的聲音蓋住了大半。
基地指揮室裡,徐天坐在小趙旁邊的椅子上,眼睛盯著螢幕上一排排正在滾動的人臉對比資料。進度條顯示己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七,還得再等一會兒。他端起桌上己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螢幕上移到旁邊的白板上,紅色箭頭指向振華路方向的“凌晨兩點可能撤離”那幾個字己經被他盯著看了快一個小時了。他掏出手機給寸頭髮了一條訊息:還剩二十分鐘,注意後牆和外牆排水管。如果他們要避開單元門,可能走窗戶。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靠回椅背。
與此同時在西南邊境的山谷高地上,老周正裹著薄毯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值第二班警戒哨。他手裡握著夜視望遠鏡,每隔幾分鐘就掃一遍山谷口和下方的工棚方向。工棚那邊柴油的味道己經散了大部分,但夜風偶爾還會把殘餘的氣味送上來。他正要把望遠鏡放下活動一下手腕,忽然看到山谷口下方的碎石路上有一個極其微弱的亮光閃了一下,像是什麼反光材質被月光照到之後反射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老周立刻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對準那個位置,屏住呼吸觀察了大約二十秒,沒有看到第二次反光。他放下望遠鏡從石頭後面貓著腰退到營位中心,把兩個睡著的組員輕輕推醒,低聲說了句山谷口有動靜,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動物,準備觀察。兩個組員迅速翻身坐起,一個拿起夜視儀爬到高地邊緣的灌木叢後面架好位置,另一個把揹包裡的照明彈和訊號筆摸出來放在手邊。老周用衛星電話給徐天發了一條極短的訊息:山谷口疑似有人進入,正處在觀察狀態,後續再報。發完之後他關了螢幕把衛星電話塞回包底,重新端起望遠鏡蹲回原位,手指搭在夜視儀的調焦環上一點一點地微調,把那片碎石路面的每一塊石頭的輪廓都掃了一遍,但再也沒有看到任何反光。他蹲在那裡沒有動,呼吸放得很平,三個人的身影在高地的灌木叢後面融成了同一片深色。
江州這邊,時間滑過了一點五十分。寸頭從麵包車裡微微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單元門,門上那片被手掌握出來的亮痕在手電筒的餘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舊光。他剛要縮回頭,忽然聽到一聲極輕微的金屬刮擦聲從樓體外側傳來,聲音小得像是一隻貓踩翻了鐵皮蓋子,但寸頭的耳朵在夜間待命的時候靈敏度比平時高了好幾倍,他立刻判斷出那個聲音的方向來自樓體北側的外牆。他貼著牆根迅速繞到樓體北側拐角處,側頭往外看了一眼,在三樓東戶的窗戶下方,一條深色的繩子正從視窗緩緩垂下來,繩子末端綁著一個方形輪廓的物體,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往下放。寸頭沒有猶豫,他掏出手機給守在樓後的那組人發了一條文字:窗戶北側外牆有繩子吊東西下來,你們從後牆根底下蹲守,等箱子落地之後控制繩索,不要讓他們把箱子拉回去。他自己則快速退回樓前的位置,貼著單元門旁邊的牆壁站定,把伸縮警棍從工具包裡抽出來握在手裡,等待樓上的人從單元門裡走出來。
繩子下降的速度很均勻,帶著一種被人從上方控制著的沉穩節奏。大約兩分鐘後,繩子末端的鐵皮箱子輕輕落在了後牆根底下的雜草叢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落地聲。樓後組的人貼著牆根蹲在距離箱子不到三米的位置,沒有動,等繩子從視窗被鬆開垂下來之後,其中一個人伸手把繩子輕輕拉住了,沒有讓繩子抽回上去。與此同時,三樓東戶的窗戶被從裡面推開了大半,一個矮壯的身影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了一眼,看到箱子己經落地之後縮回頭,窗戶重新合上了。大約過了一分鐘,單元門從裡面被打開了一條縫,先是一隻穿著深色運動鞋的腳探了出來踩在門外的水泥地面上,然後整扇門被推開,那個高瘦的人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來,身後跟著那個矮壯的。兩個人一齣單元門就貼著牆根往北側拐角處快步走去,寸頭在牆角的陰影裡等著,等他們走到距離自己不到兩米的時候,他的伸縮警棍從側面掃出去,精準地敲在高瘦那人的膝蓋彎後面,那人腿一軟往前撲倒,矮壯的那個聽到動靜轉身想跑,寸頭跟上去一腳踩住了他身後拖拽著的繩頭,繩子一繃緊把矮壯的腳踝絆了個趔趄,整個人失去了重心摔在了地面上。寸頭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紮帶在兩分鐘內就把兩個人的手腕和腳踝全部固定住了。樓後組的人從後牆根底下出來,把鐵皮箱子用包裝帶捆好抬了出來,寸頭蹲下來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兩個人,高瘦的那個側過臉來,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跟手機儲存卡里那張船尾合影上的高個子男人長得一模一樣。寸頭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拿出手機給徐天發了一條訊息:兩個人全部控制住了,箱子完整落地。其中一個人就是照片上那個高個子,臉對得上。
徐天在指揮室裡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小趙旁邊的人臉比對程式也正好跳出了結果。螢幕上的最終匹配結果顯示,那張正面合影上站在顧遠洲左手邊隔了一位的高個子男人,與第二船隊九零年代在冊人員檔案中的某一張照片相似度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三點七,檔案上的名字寫著方遠志的兒子,方凱。徐天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他迅速從手邊的檔案袋裡抽出方遠志的那份摘要翻到家屬資訊那一欄,上面寫著配偶己故,子女一欄裡確實有一個名字:方凱,出生於一九六三年,曾在第二船隊排程科任資料員。徐天把檔案摘要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螢幕上那張照片,方凱的臉跟方遠志有幾分相似,但眉眼間多了一股方遠志身上沒有的陰鬱和戒備,像是常年揹負著什麼東西不放下來的樣子。
徐天在腦子裡迅速把時間線又拉了一遍。方凱是方遠志的兒子,在第二船隊排程科做過資料員,時間正好覆蓋了林默從車間拿走鑰匙到顧遠洲把箱子存進貨運站的整個區間。他在那個位置上能看到排程記錄和物資流轉檔案,甚至有可能接觸到林默和顧遠洲之間的某些交接記錄。如果他是那個後來把鑰匙寄給徐天的匿名者,那就解釋得通了,他從頭到尾都在場,他知道鑰匙的去向,知道箱子的存放位置,也知道顧遠洲在崗亭牆根下面埋了地圖。但他一首等到現在才出手,可能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也可能是他手裡掌握的資訊還不足以讓他自己行動,需要有人來接手這件事。而今天他被寸頭按在了振華路七十八號樓下,說明他今晚的行動就是要把那隻鐵皮箱子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至於轉移給誰、轉移到哪,那就要等審完他再說了。
徐天把手機上的訊息和螢幕上的比對結果整理了一下,給小趙留了一句“先把比對結果存檔,我出去一趟”,然後拿起車鑰匙快步出了指揮室。他上車發動引擎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他往振華路方向開過去,夜色裡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長條,他的車從一段光裡衝進下一段暗裡,車速很快,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被拉得很長。
他開出去大約十分鐘的時候,手機在副駕座上震了一下,是老周發來的第二條訊息。老周說山谷口的反光後來沒有再出現,但他們在天亮前最後兩小時派了一個人沿著碎石路往山谷深處摸了一段,在距離工棚大約一公里的位置發現了一條岔道,岔道口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車輪印,看起來是中型越野車留下的,印痕還很清晰,應該是兩三天內經過的。這條岔道在之前的任何地圖上都沒有標註,是一條野路,通向西南方向更深的山區。老周說他們打算天亮之後沿著車輪印的方向追一段,看看能不能找到這些車的終點。徐天在等紅燈的間隙掃完這條訊息,回了一句:注意安全,保持通訊,天亮之後繼續推進,如果發現終端位置不要貿然接近,先遠距離觀察再報。
他放下手機,前方的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繼續往振華路方向開。快到了的時候,他遠遠就看到寸頭的灰色麵包車亮著雙閃停在巷口,寸頭本人站在車旁邊,手裡夾著半根菸,看見徐天的車來了之後他把菸頭摁滅在腳底下。徐天停好車下來,寸頭朝他點了下頭,說兩個人在車後座綁著,嘴也封了,沒說話。鐵皮箱子放在後備箱裡,完好沒開啟。徐天跟著寸頭走到麵包車後面,寸頭掀開後備箱蓋,那隻鐵皮箱子就靜靜地躺在裡面,尺寸比顧遠洲收條上描述的要大一些,箱體表面是深灰色的鐵皮,邊角有輕微的磕碰痕跡,鎖釦處掛著一把老式的銅掛鎖,鎖眼和那把銅鑰匙的形狀對得上。徐天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把鎖開啟,箱蓋掀開一條縫,裡面露出的東西讓他屏住了呼吸。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摞用牛皮紙封好的資料夾,每一摞的脊背上都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編號和年份,最早的一摞寫著八五到八七,最晚的一摞寫著九一到九三。他把箱蓋重新合上扣好鎖,轉頭對寸頭說這裡不是開啟細看的地方,連箱子帶人全部送回基地,路上不要停。寸頭點了下頭,關好後備箱上了駕駛座,麵包車發動之後掉了個頭往來路開去,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拐角處。
徐天站在原地看著麵包車消失的方向,夜風吹過來把他外套下襬掀動了一下。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顧曉雅在一個小時前發來了一條訊息,他還沒來得及看,點開之後是她發來的一段文字:鐵皮盒子裡的照片我全部掃描完了,有一張照片背面除了你之前看到的那行字之外,右上角還用鉛筆寫了三個極小的字母,像是縮寫,用放大鏡看才辨認出來,寫的是FK。徐天握著手機在空曠的街道上站了好一會兒,夜風從他身邊穿過去吹向更遠的巷子深處,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那個縮寫,又抬頭看了看麵包車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幾秒鐘沒有發動引擎,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腦子裡那根拉了一整夜的弦依然繃著,沒有鬆下來。FK,方凱。照片的右上角寫了方凱的縮寫,說明顧遠洲在儲存那張合影的時候就己經在照片上標註了方凱的名字,他早就知道方凱在這張照片裡,也知道方凱在甲板上的位置。而方凱今晚就坐在那輛麵包車的後座裡,被紮帶綁著手腕,鐵皮箱子就在他剛才坐的地方往前不到一米的後備箱裡,箱子裡面那些牛皮紙資料夾裡的東西,也許就是顧遠洲和方凱之間這段漫長而沉默的交接的全部答案。徐天發動了車子,他把車掉了個頭,往基地方向開回去,街道兩側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向後滑過,像一條無止境的光帶在他兩側依次燃起又依次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