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山谷高地上蹲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閤眼眯了半個小時。清晨的山谷裡露水很重,他的迷彩服袖子上一層潮氣,貼在胳膊上涼颼颼的。六點多鐘的時候他爬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站在高地的邊緣用望遠鏡往那條野路的方向看了一圈,視野裡除了灰綠色的灌木和裸露的碎石,什麼都沒有。他把組員都叫起來,簡單啃了兩塊壓縮餅乾,灌了幾口水,然後沿昨夜發現的那條岔道往西南方向繼續推進。走了大約三里地,岔道逐漸收窄,兩邊的植被從灌木變成了密匝匝的矮竹林,路面上車輪印還看得清,但明顯比岔道口那邊淺了一些,說明車到這裡之後速度慢下來了,可能是路況變差,也可能是快到目的地了。
老周走在隊伍最前面,右手按在腰間的工具包上,腳步放得很輕。他正打算停下來再觀察一下前面的路況,忽然聽到頭頂方向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嗡嗡聲,像是一大群蚊子在遠處盤旋。他立刻舉手示意隊伍停下,所有人就地蹲伏,老周仰起頭透過竹葉縫隙往天上看,一個小黑點正在大約一百多米高的空中繞圈飛行,體積不大,機翼下的旋翼轉動聲在空曠的山谷裡被放大了一些,但仍需要仔細聽才能分辨出來。無人機。老周沒有動,蹲在原地等那架無人機飛過了頭頂區域,往他們來時的方向去了之後,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組裡一個負責通訊的年輕人湊過來說,周哥,那架機器在咱們頭頂轉了大概兩分鐘,可能有鏡頭往下拍。老周點了點頭說他們知道有人進來了,走慢一點,貼著林子邊緣走,儘量走有樹冠遮擋的路線。隊伍重新起步之後明顯放慢了速度,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觀察頭頂和周圍的情況。
與此同時,雲省邊境線上的一個邊境檢查站裡,緝毒支隊的副隊長劉民正坐在辦公室的摺疊椅上翻看一疊剛從一線傳回來的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處藏在山坳裡的村莊,規模很大,大約五六百戶人家,房子蓋得非常整齊,多數是磚混結構的樓房,村口豎著一塊寫著村名的水泥碑,碑面上的紅漆字己經斑駁得看不出完整字樣了。劉民把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照片上顯示的是村子後山的位置,一片被人工平整過的空地上有一個深藍色廠房,西周用彩條布圍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頂端一小截排氣管。排氣管的管口處有一層灰白色的霜狀附著物,那是化學物質反應後排出的水蒸氣在低溫下凝結成的晶體。劉民把這張照片抽出來單獨放在桌面上,用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後山坡地,藍頂廠房,疑似排氣口。他放下筆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面,用紅色圖釘在那座村莊的位置上釘了一下。這個村子在邊境線以內大約十七公里,位置偏僻,只有一條進村的路,兩側都是梯田和山坳,平時很少來。
劉民在這條線幹了好多年了,他知道這種村子是最難啃的骨頭。宗族式管理,全村的戶主姓氏都出自同一脈,相互之間沾親帶故,外人進村不要說打聽情況,就是站在村口多看一眼都會被幾個老人圍過來盤問。一年前他們試過一次派人假扮收山貨的商販進去走了一圈,人還沒走到村子中間,就被一個自稱治保主任的老頭攔住了,老頭說話客氣但口氣硬得很,問他有沒有村裡人的介紹信,沒有就請出去。那次踩點之後不到三天,那個地方就拆了,所有裝置一夜之間搬空,再沒有出現過。現在這個廠子又搭起來了,說明村裡那夥人以為風聲過了,重新開了工。但怎麼進去查,劉民暫時還沒想出辦法。
他把地圖上的圖釘位置記下來,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之後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跟雲省廳那邊通個氣,報一下我這邊的位置,看看他們有沒有人手能往那個方向靠一靠。對方回了幾句話,劉民聽完之後把電話掛了,重新坐回桌前把那疊照片翻了一遍,在最後一張照片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照片是從遠處用長焦鏡頭拍的,畫面拍的是村子入口的土路和路邊的幾棵老樹,其中一棵樹的樹幹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皮牌子,牌子上用白色油漆刷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閒人。下面還有一個字被樹枝擋住了看不全,但從筆畫的走向來看,像是個“止”字。閒人止步。劉民看了幾秒,把這張照片也單獨抽了出來。
西南山區的竹林裡,老周的隊伍又往前推進了大約一公里,快到一處山脊線的時候,那架無人機又出現了。這次飛得更低,旋翼的嗡嗡聲幾乎貼著林梢傳過來,老周能大致判斷出它就在他們前方大約兩百米的位置懸停著,像是在等他們往前走然後拍到更清晰的畫面。他停下來對組裡的人說那架機器在堵我們的路,它不走我們沒法往前摸。組裡那個負責通訊的年輕人說,周哥,要不要用訊號干擾器把它打下來,短距離的訊號壓制器我帶著呢。老周想了想說先別打,打了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們在這裡而且帶了裝備,他們反而會更警惕。把路線往左偏,從側面的山坡繞過去,用樹林做遮擋,等它飛走了再回到主路。隊伍改變方向往左側山坡上爬了一段,坡上的樹木更密了一些,樹冠幾乎遮住了頭頂的整片天空,那架無人機的嗡嗡聲在樹冠下面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層棉被。老周蹲在一棵大樟樹後面透過樹冠縫隙往上看了一眼,那架無人機還在原來那片空域繞圈,沒有跟過來。
邊境村莊那邊,劉民的手機在桌上震了幾下,是他在村子裡那條線上布的一個關係人發來的訊息。訊息很短,只有一句話:棚子白天不幹活,晚上才動,開工的時候村口有人拿電筒照著,狗也放出來了。劉民看完這條訊息,抬頭看了看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鐘,上午十點剛過。白天不幹活,晚上動工,說明那夥人完全避開白天的視線,把生產時間壓到了夜間的視窗。村口有人拿電筒照,狗也放出來了,說明他們在夜間加強了哨位,不僅有人盯梢還有狗在巡邏,比白天更難接近。他把這個訊息轉給了雲省廳那邊,附加了一句:夜間視窗不是我們的機會,是他們的防禦視窗,反而更不好進。我建議從長計議,看看能不能從外圍摸到後山的路線,不走村口。
老周的隊伍在山坡上繞了一段之後重新回到了主路,無人機的聲音己經徹底聽不見了。他們沿著野路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的竹林忽然變得稀疏起來,視野開闊了,露出一片緩坡,坡底有一條幹涸的河溝,河溝對面的坡地上有幾間低矮的石砌小屋,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看起來己經廢棄多年。老周用望遠鏡掃了一遍那幾間石屋,屋門口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車輪印重疊交錯,印痕深且寬,是重型越野車反覆進出壓出來的。石屋外面沒有看到人,但屋門口地面上散落著幾個空塑膠油桶,桶身上的標籤被撕掉了,看不出裡面裝過什麼。老周收回望遠鏡,對組裡的人說那幾間石屋應該就是昨晚那批車的停靠點,車輪印到這裡就斷了,說明人進屋裡去了。他讓兩個人從側面包抄到石屋背後的山坡上觀察後門,自己帶剩下的人貼著河溝邊緣往石屋正面前推進,腳步放得很輕,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下動靜。他們摸到距離石屋大約三十米的位置時,老周忽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化學味道,跟工棚裡那種柴油不同,更刺鼻,更甜膩,像是什麼東西在發酵過程中產生的酸臭味混著有機溶劑的氣味。他停下來皺著鼻子又仔細聞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這味道不對,這屋裡乾的活兒跟工棚那邊不像是一碼事。旁邊的人說那是什麼味兒。老周說你聞過製毒的反應釜排出來的廢氣沒有。旁邊的人愣了一下,沒說話。老周沒有再解釋,他盯著那幾間石屋的窗戶,視窗黑洞洞的,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但那股甜膩的化學氣味在正午的陽光下越散越濃,順著風往他們所在的位置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