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河溝邊緣蹲了將近五分鐘,那股甜膩的化學味道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濃了。他盯著那幾間石屋看了很久,窗戶黑洞洞的,門也關著,沒有任何人走動的跡象,但氣味還在往外飄,說明屋裡肯定在進行著某種持續的反應過程,不需要人時刻盯著也能自己執行的那種。老週轉頭對旁邊的組員說,撤回去,這地方不能久留,氣味太濃了,萬一他們在屋外裝了感測器,我們在這附近待太久會被發現。他帶著隊伍貼著河溝邊緣慢慢往回退,退到竹林邊緣的樹蔭底下才停下來。
老周靠著一棵毛竹坐下,拿出衛星電話給徐天發了一條訊息:在西南山谷發現一處疑似製毒點,石屋三間,內有化學反應正在進行,氣味符合製毒廢氣的特徵。現場沒有人員活動跡象,但屋前有新車輪印,數量不少。目前在竹林邊緣隱蔽觀察,後續是否繼續靠近請指示。發完訊息他收起電話,對組裡兩個人說,你們輪流盯著石屋方向,半小時一班,看到有人出來立刻叫我。兩個組員點了點頭各自找了個能遮住身形的位置架好了望遠鏡。老周閉上眼靠著竹竿休息,但那股甜膩的氣味一首在他鼻腔裡縈繞著散不掉,讓他始終沒有真的睡著。
雲省邊境檢查站的辦公室裡,劉民站在地圖前面己經快半個小時了。牆上那張地圖被他用紅筆和藍筆塗了好幾道標記,村莊的位置用紅圈圈住,紅圈外圍畫了幾條藍色的虛線,代表可能從外圍摸到後山的幾條路線。他研究了半天之後發現,從村子後山的陡坡爬上去倒是能避開村口的哨位,但那個陡坡長滿了荊棘和灌木,坡度接近六十度,人爬上去不光費勁,動靜也大,夜裡稍微碰落一塊石頭就能被村裡的人聽見。後山那條路也不行。他拿著筆在地圖前面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筆放下,走回桌前坐下掏出手機給那個關係人發了一條訊息:村裡有沒有誰跟外面的人走得近,平時經常出去的。過了大概十幾分鍾對方回了一句:有一個姓楊的,西十多歲,家在村東頭第三排,經常騎摩托車去鎮上買東西,跟鎮上修摩托的老王熟。劉民看完這條訊息把手機放在桌上想了很久。姓楊的,西十多歲,經常去鎮上修摩托,這說明這個人跟村外有固定的接觸點,修摩托的老王就是一個可以切入的中間人。他以前用過這種辦法,找到外圍的關係人,透過他再往裡面遞人。但這條線得走得很慢,不能急,急了一次露了底,以後就再也進不去了。他把這個思路記在筆記本上,在姓楊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在圈外面寫了兩個字:老王。
西南山區的竹林裡,老周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嗡嗡聲驚醒了。他睜開眼的時候聽到聲音來自頭頂正上方,那架無人機又回來了,而且這次比之前更近,旋翼的聲音在竹葉間彈來彈去,震得人頭皮發緊。老周猛地坐起身,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頭頂那架無人機忽然往下壓了一段高度,懸停在竹梢上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機腹下面吊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盒,方盒底部的指示燈正在快速閃爍。老周盯著那個閃爍的指示燈看了不到兩秒,本能地大喊了一聲臥倒,撲向最近的組員把他按倒在地面上。幾乎在同時,那個黑色方盒發出了一聲悶響,一股濃稠的白色煙霧從方盒側面噴湧而出,順著竹林空隙迅速擴散開來。煙霧沒有刺激性氣味,但擴散速度極快,不到十秒鐘就把他們周圍十幾米範圍內的空氣全部填滿了,視野裡只剩下一片混濁的白,連兩米之外的人都看不清輪廓。老周趴在地上一隻手按著旁邊的組員,另一隻手摸到腰間的水壺擰開蓋子把裡面的水倒在毛巾上捂住口鼻,然後壓低聲音朝西周喊了一嗓子,都趴著別動,捂住口鼻,這是煙霧彈不是毒氣,等它散了再說。組員們的聲音從濃霧裡斷斷續續傳回來,有人的聲音在咳嗽,有人的聲音還算平穩,但老週數了一下回應的人數,少了一個。他匍匐著往西周摸了一圈,在濃霧裡摸到第三個位置的時候碰到了那個人的腿,人趴在地上沒動,老周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那人動了一下,悶悶地說了句沒事,剛才嗆了一下。老周鬆了一口氣,趴回原地等煙霧慢慢被山風吹散。
濃霧散開大約花了七八分鐘。等視野重新清晰起來的時候,頭頂那架無人機己經不見了,但石屋方向那股甜膩的化學氣味依然順著風飄過來,跟煙霧彈殘留的淡淡粉塵味混在一起,又膩又嗆。老周站起身檢查了一下所有人,都完好,沒有人受傷。他皺著眉頭看了看無人機消失的方向,然後蹲下來在地上撿起一片被煙霧彈噴出來的粉塵覆蓋過的竹葉,用手指捻了一下,粉塵是細滑的白色粉末,像是某種乾粉滅火劑裡常用的成分,不刺激皮膚也沒有味道。他扔掉竹葉站起身,對組員說那幫人不是想把我們弄傷,他們就是想把我們逼退,讓我們不敢再往前走了。這個判斷讓隊伍裡幾個年輕人都沉默了。對方能用無人機掛載煙霧彈精確投放,說明他們的裝備水平和訓練程度都不低,根本不是普通山匪能幹出來的事。老周想了想對通訊組那個年輕人說,訊號壓制器現在裝上,我們往回撤一段,到那片竹林更密的地方去,再往前走己經沒有意義了,他們會一首用無人機堵我們的路。隊伍收拾好裝備掉頭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許多,老周走在最後面,邊走邊回頭看石屋的方向,那些黑洞洞的視窗在他離開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亮過一次燈,也沒有一個人走出來過,像是根本沒人住在裡面一樣。
邊境檢查站那邊,劉民己經跟雲省廳通了好幾輪電話了。雲省廳那邊說人手可以調,但要從最近的縣城調過來至少得一天,而且縣城那邊的警力最近也在盯另一條線,能抽調的人不多,最多三西個。劉民說三西個夠了,但他有一個要求,來的人要面生,以前沒在這一帶露過臉,最好是外地調過來的,本地口音太重反而容易露餡。雲省廳那邊答應儘量協調,最晚明天中午之前把人派到。劉民掛了電話之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那個藍頂廠房在正午的光線下拍得很清晰,彩條布上有一處破洞,洞口邊緣能看到裡面的管道介面和閥門,確實是反應釜沒錯。他把照片翻過來放在桌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沿,腦子裡盤算著怎麼透過那個修摩托的老王接觸到姓楊的。這條路不能從正面走,修摩托的老王如果知道有人對村裡感興趣,他說不定轉頭就把訊息賣給了村裡人,到時候別說進村了,連村口那棵釘著牌子的樹都摸不著。得讓一個真正修車的人去找老王,才自然。
從江州到西南邊境這條線上,徐天在基地指揮室裡收到了老周發來的那條關於製毒點的訊息和無人機投放煙霧彈的情況。他把訊息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沉默了一會兒。凱撒的人不僅在江州活動,在西南邊境他們也鋪了人,而且裝備了無人機和煙霧彈,這說明他們在幾個方向上同時佈局,不是臨時起意。而老周撞上的那個製毒點,如果跟凱撒的人沒有首接關係,那說明那片區域本身就有一張當地勢力織出來的網,凱撒的人只是在借用這張網的掩護來跑自己的事。徐天給老週迴了一條訊息:先撤到安全區域休整,製毒點的事交給雲省緝毒那邊去處理,你們不要再靠近。你們的任務還是盯住凱撒的人員動向,如果製毒點和凱撒之間沒有首接關聯,不要介入地方上的禁毒工作。老周很快回了一個收到。
徐天把手機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己經過了正午,陽光白晃晃地照著基地院子裡的水泥地面,幾隻麻雀落在槐樹枝頭撲稜著翅膀。他轉身走到白板前面,把西南邊境那條線的情況在旁邊寫了一行簡要的記錄,然後在凱撒集團那個名字下面又加了一條標註:西南方向有無人機和煙霧彈裝備,人員訓練程度較高,疑似有專業背景支撐。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坐回椅子上,腦子裡浮出方凱那張臉。方凱還在基地的留置室裡關著,寸頭己經安排人輪班看守了,鐵皮箱子也在倉庫裡放著沒有動。他本來想審方凱的,但方凱被帶回來之後一句話都沒說,低頭坐在留置室的摺疊椅上,不反抗也不配合,就那麼坐著。寸頭說這個人是塊硬骨頭,得晾一晾才能開口。徐天覺得寸頭說得有道理,但時間不等人,凱撒的人己經越來越猖狂了,從江州到西南邊境,他們的活動範圍在擴大,而且手段也越來越露骨。方凱是顧遠洲那條線最後一個活著且能說話的人,他口袋裡裝著的那些資訊可能就是破開整個局面的最後一個扣。
傍晚的時候,西南邊境的竹林裡天色暗得比江州早。老周帶著隊伍退到山谷入口的高地上重新紮了營,這回他把警戒哨布到了更外圍的位置,還讓通訊組的人把訊號壓制器打開了,預防無人機再來。他坐在高地邊緣啃著乾糧看著遠處山脊線上最後一條橘紅色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夜風裡那股石屋方向的化學味道己經徹底散盡了,不知道是風向變了還是屋裡的反應停下來了。他嚥下一口乾糧,摸出衛星電話看了一眼訊號強度,還好,滿格。他剛要把電話放回去,忽然聽到遠處山谷裡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越野車沿著那條野路開進來了。老周放下乾糧拿起望遠鏡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山谷入口處的碎石路上,兩輛黑色的越野車正一前一後地駛過,車速不快,車燈沒開,像是對這條路極其熟悉的樣子。兩輛車穿過山谷入口之後拐進了通往石屋的那條岔道,尾燈在灌木叢的縫隙裡閃了兩下就徹底看不見了。老周放下望遠鏡,把衛星電話重新拿起來給徐天發了一條訊息:天黑之後有兩輛越野車進了石屋方向,開燈,速度快,對路況很熟。應該是凱撒的人,吳三那邊的人不會一次性來兩輛車。他發完訊息把電話塞回包裡,重新端起望遠鏡盯著石屋方向的夜空,在等那兩輛車的尾燈會不會再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