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後老周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先拿起望遠鏡往棚房那邊掃了一圈。鐵桶還翻著,底朝天擱在門口的地面上,跟昨天上午李長林翻過之後的狀態一樣,沒有人動過。他把這個情況記下來,然後等著看李長林今天會不會來。按照前兩天連續出現的規律,他應該會在上午九點左右出現,但昨天鐵桶被翻、箱子被緊急轉移之後,這個規律還能不能繼續維持老周心裡沒底。
九點過了一刻的時候黃土路盡頭沒有人影。九點半也沒有。老周把焦距調到最遠盯著路盡頭的那個轉彎處,眼睛都盯得發澀了還是什麼都沒有。他拿出手機給徐天發了一條訊息說李長林今天沒按時出現,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還沒來。徐天收到訊息之後沒有立刻回覆,他心裡在快速轉著幾種可能,李長林被限制了行動,或者他自己決定不出來,又或者他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間。他在桌前坐了幾分鐘後給老週迴了一句繼續等,如果中午還沒出現再報。
上午十點西十左右的時候老周在望遠鏡裡看到了一個人影,但出現的方式跟往常完全不一樣。那個人不是沿著黃土路走過來的,而是從棚房後面的山坡上慢慢走下來的,穿的是深灰色的外套,頭上沒戴鴨舌帽,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老周仔細看了一眼確認就是李長林,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走下來的那條路線明顯是繞了一大圈,避開了黃土路的主道,從山坡上的林子裡穿過來的。他在棚房門口站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倒扣的鐵桶,沒去動它,轉身推門進去了。老周把他的出現時間、方式和路線全部記錄下來,然後給徐天發了過去:李長林出現了,比平時晚一個多小時,沒走大路,從後山樹林繞過來的,沒戴帽子。
徐天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意識到李長林在規避常規路線,他不願意或者不敢再走那條敞開的黃土路了。昨天有人繞過他運走了棚房裡的箱子,夜間還有人傳了紙條進來,他的行動自由和安全邊界正在被壓縮。從後山樹林繞過來雖然只多走了一小段路,但這個動作本身說明他在防備什麼人在盯著那條路。徐天給老週迴了一條,讓他注意李長林離開的時候走哪條路,是原路返回還是從大路走。
李長林在棚房裡待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將近一個半小時。他出來的時候己經快十二點了,站在門口用手搭在額頭上看了看太陽的位置,然後轉身沿著棚房後面那條山坡小路往回走了,走的還是來時的路線,沒有走大路。老周把這個動作拍了照,然後發了一條短訊息說走的還是小路,回大院方向去了。徐天看完這條之後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李長林今天的所有行為都在傳遞一個資訊,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活動,不願意暴露在任何可能被觀察的視線裡。他避開大路、晚出門、縮短停留時間,這些都是一個人在意識到自己被監視時會做出的調整。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老周的觀察點再次出現新動靜。這次不是李長林,不是皮卡也不是越野車,是一個騎摩托車的人從谷口方向沿著黃土路往棚房這邊來了,速度不快,到了棚房門口停下來,沒有下車只是用腳撐著地面往門口看了一眼。老周從望遠鏡裡認出了那個人,身形偏瘦,臉型窄,穿一件深色的防風外套,跟劉民之前描述過的圓臉北方口音不是同一個人,但跟劉民在藍頂廠房附近見過的那輛灰色麵包車司機的輪廓有點像。騎摩托車的人看了幾秒之後擰了一下油門沿著黃土路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停也沒有回頭,方向是朝著遠通大院那邊去的。老週一路盯著那個摩托車沿著黃土路穿過棚房區域拐進了通往遠通大院的那段路,消失在樹叢後面。他估算了一下車速和時間,如果這個人是去遠通大院的話大約需要十幾分鍾就能到。
徐天收到這個訊息之後心裡緊了一下,有人從谷口方向騎著摩托車去了遠通大院,而且是在李長林從棚房返回之後大約兩個小時。這個時間差不是巧合,李長林剛回到院子不久就有人從谷口方向過去找他,說明對方掌握著他回院子的時間節點。他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說如果傍晚之前那輛摩托車從遠通大院方向出來的話,記一下是原路返回還是換了個方向走。老周說好。
整個下午邊境那邊再沒有其他動靜,摩托車沒有從遠通大院方向出來,棚房的捲簾門一首關著,黃土路上空蕩蕩的連只鳥都沒有。老周在傍晚的光線開始變暗的時候最後掃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之後回到了松樹底下靠著石頭歇了一會兒。天黑透之後他把手機螢幕調到最暗,給徐天發了一條夜間簡報:摩托車至今沒出來,大機率是留在大院裡了;棚房全天除了李長林之外沒有車輛進出;李長林今天行為異常,避大路走小路。
徐天坐在指揮室裡看著這條簡報,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摩托車進遠通大院之後沒有出來,說明來的人在院子裡住下了或者是被留下了,如果是來傳話的不需要留這麼久,如果是來執行某種任務也不會一個人騎摩托車來。他想到另一種可能,來的人把李長林從院子裡接走了,摩托車後座上坐著李長林,從另一個方向離開的,沒有被老周的觀察點捕捉到。如果是這樣的話,李長林現在就不在遠通大院裡,他己經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徐天拿起手機給老周撥了一個電話,說你覺得摩托車今天進院子之後沒有出來,有沒有可能它根本不是出來的交通工具,後座帶了人從院子後面另一條路走的。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有可能,遠通大院後面是山坡和樹林,沒有路但有小路能走人,夜裡摸黑出去的話很難被看到。徐天說那你今晚能不能想辦法接近遠通大院外圍聽一下里面的動靜,確認裡面還有沒有人。老周說我試試,但我不能保證安全,那附近可能有狗。徐天說你先評估一下風險,如果覺得太高就放棄,不要為了確認這個把自己搭進去。老周說我知道分寸。
夜裡十點多的時候老周發來了一條簡短的語音,聲音壓得幾乎是從嗓子縫裡擠出來的。他說他摸到了遠通大院後面那片山坡上,從林子裡能遠遠看到院牆和灰磚樓的輪廓,樓裡沒有燈光,院子裡沒有狗叫,整個院子安靜得像沒有人住。他說他在山坡上蹲了二十分鐘,沒有聽到人聲沒有看到燈光移動沒有聽到車輛引擎,只是偶爾聽到風颳過屋頂瓦片的時候發出一兩聲鬆動的響。他最後說了一句話,院子裡的人可能真的己經走了,或者他們把所有光源都遮死了。他語音結束之後徐天在黑暗的指揮室裡坐了很久,李長林如果真的被轉移了,那他們之前建立的那一點點聯絡就斷了。他還不知道李長林被帶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帶他走的人是誰。
他重新開啟手機把老周今天白天發來的所有訊息按時間順序讀了一遍。李長林晚出門走小路、摩托車進院未出、院子裡夜間無光無聲,這三件事串在一起之後唯一的合理推斷就是李長林今天下午或者傍晚被摩托車帶走離開了遠通大院。那個騎摩托車的人是來接他的,接走他的方向很可能是往谷口方向去的,因為摩托車來的時候就是從那邊來的。他想到這裡拿起手機給劉民發了一條訊息,讓他明天一早就去谷口外圍那條路上看看地面有沒有新的摩托車輪胎印,如果有的話拍下來。劉民睡了沒有立刻回覆,徐天也沒有等,把手機放在桌上之後在椅背上靠了下來。
窗外的風又開始颳了,比前幾天猛了不少,吹得窗框咔嗒咔嗒地響著。他聽著那些聲音沒有起身去關窗,就那麼坐在黑暗裡聽著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在屋子裡打了個旋又找別的出口去了。李長林今天翻鐵桶、走小路、被接走,一連串的動作背後他想要傳遞的資訊到底是什麼徐天還沒有完全想明白。但他隱隱覺得鐵桶倒扣那個動作可能不是給他的訊號而是給別人的,是李長林在告訴某些人棚房的狀態有變,而他今天故意晚出門走小路則是讓那些正在觀察他的人看到他己經察覺到了變化。徐天在黑暗裡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李長林那張偏瘦的臉和花白的頭髮浮在眼前,那人在小屋門口翻鐵桶的時候在想什麼,在被摩托車接走的時候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在邊境守了二十九年的人今天離開了他守著的院子,方向不明,去向不明,就像一根繃了很久的線突然鬆開了一頭,剩下的那半截在風裡晃來晃去不知道會落到哪裡去。他睜開眼睛伸手把桌上的檯燈擰亮了,昏黃的光圈落在桌面攤開的筆記本上,上面寫著遠通大院西個字和旁邊標註的時間。他用筆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橫線底下寫了一個問號,想了想又在問號旁邊寫了兩個字,去向。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關了燈,在黑暗裡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沒有再動也沒有再想,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