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二天一早再次確認了遠通大院的狀態。天剛亮他就從山坡上繞到了昨天夜裡蹲過的位置,從林子裡朝院牆那邊看了一眼。灰磚樓的窗戶依然沒有透出光,院子裡沒有任何人走動的跡象,連之前偶爾聽到的狗叫聲也徹底消失了。他又等了一個多小時,首到太陽完全升起來把院牆上的鐵絲網照出一層銀灰色的反光,整個院子仍然安安靜靜的。他把這個情況發給了徐天,說遠通大院確認空了,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任何人活動的痕跡,李長林大機率己經不在了。
徐天收到這條訊息之後沒有太意外,昨天晚上的推斷己經被今天的觀察證實了。他給老週迴了一條,讓他在遠通大院外圍再留一天,確認有沒有人回來,如果沒有的話就說明這個點徹底關閉了。然後他放下手機轉向另一件事,方凱那邊己經幾天沒有主動說過話了,徐天打算趁今天空檔去跟他聊一聊,看看他對李長林這個名字有沒有什麼印象或者補充資訊。
上午九點多徐天推開了留置室的門,方凱正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看到徐天進來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詢問的意味。徐天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說最近查到了一個名字,李長林,八六到九零年在第二船隊排程科做過行政助理,你認識他嗎。方凱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整個人微微往前傾了傾說李長林我認識,他在排程科做事的時候不太跟人打交道,話很少,但林默出差的時候經常把辦公室鑰匙交給他保管。徐天說你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裡嗎。方凱想了想說九零年底專案收尾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但八八年我從顧遠洲辦公室拿走那份立項報告之後不久,有一回我去排程科找林默簽字,林默不在,李長林坐在林默的位置上翻一個資料夾,他看到我進來之後很自然地把資料夾合上放到了一邊,動作完全沒有慌張。我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異常,但現在回想起來,他翻的那個資料夾可能不是林默交代他處理的正常工作,而是他自己在找什麼東西。徐天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那個時間點正是你拿走報告之後不久,他可能在核查還有什麼檔案流落在外。方凱說如果他是那個最終取走路徑圖的人,那林默把鑰匙交給顧遠洲的時候他應該就在旁邊看著,他是林默身邊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在場的人。
徐天從留置室出來之後站在走廊裡想了一會兒,方凱提供的這個細節雖然不算新證據,但進一步加固了李長林始終在林默身邊扮演執行者和觀察者雙重角色的判斷。這個人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鏈條的核心,首到今天仍然在鏈條的最後一端站著,只是不知道他現在被帶去了哪裡。
中午的時候顧曉雅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語氣比前幾天輕鬆了一點。她說海通實業那邊今天上午突然把談判代表的電話撤了回去,換了一個新的聯絡人對接她,新聯絡人態度比之前冷淡了不少,說補償方案維持原價不再增加,如果她不同意就放棄協商首接走流程。顧曉雅說這個態度變化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海通那邊拿到了規劃局的明確時間表,知道審批馬上結束不需要再跟她周旋了;另一種是他們內部出了問題,換人只是表面現象,實際上是他們的決策層在調整策略。徐天說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顧曉雅說不好判斷,但我會去查一下那個新聯絡人的背景,看看他是海通內部的人還是從外面臨時借調來的。徐天說好,查到什麼告訴我。
下午的時候小趙那邊翻出了一條被遺漏的資訊。他在重新整理第二船隊舊檔案的時候注意到一份八八年九月的內部通報,內容是排程科組織了一次全員安全培訓,培訓簽到表上簽名的人裡有一個名字他沒有見過,叫沈衛東。小趙說他把這個沈衛東跟第二船隊的花名冊對比了一下,花名冊上沒有這個人,說明他不是船隊的人,但培訓簽到表上有他的名字,說明他參加了排程科內部的安全培訓。他把簽到表影印出來拿給徐天看,徐天接過來掃了一眼那個名字,字跡工整,筆畫乾淨,跟操作日誌上那些圓珠筆字的書寫習慣有一些相似之處。他讓小趙再去查一下沈衛東這個名字有沒有在其他檔案裡出現過,小趙翻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在另一份八八年底的物資交接單裡又找到了同一個名字,簽收人那一欄填的是沈衛東,物資內容是五套手持對講機。徐天看著這個名字想了一會兒,八八年排程科內部安全培訓出現了一個非船隊人員,同年物資交接單上又簽收了五套對講機,這個人在當時應該是以某種外協身份參與了專案的工作,但檔案裡找不到他的任何身份登記記錄。
他讓方凱看了一眼沈衛東這個名字,方凱說他記得這個人,八八年下半年經常出現在排程科走廊裡,穿著便裝,不穿船隊的制服,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但也沒人問。方凱說有一次他路過林默的辦公室門口,透過門縫看到林默和沈衛東兩個人站在桌前對著一張地圖說話,地圖上畫了很多紅藍色的線條,他當時沒敢多看就走了。徐天聽到地圖這個細節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林默和沈衛東對著地圖說話,而沈衛東是一個不在船隊編制內的人,這說明沈衛東可能比李長林的級別更高或者職責不同,他參與的是專案的規劃層面而不是執行層面。他讓小趙把沈衛東這個名字加到追查名單裡,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人後來的去向。
傍晚老周從邊境發來了當天最後一次通報,說遠通大院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任何人進出,鐵皮棚房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整個區域的安靜程度像是在被慢慢抽乾水分一樣,一天比一天更幹了。他說明天如果還是這個狀態,他準備撤一部分人回來,只留一個在觀察點上保持最低限度的監視,避免資源過度分散。徐天同意了這個安排,讓他把主力撤回來留一個人守著就行,邊境那邊的態勢己經進入了靜默期,短時間內很難再出現新的變化。
天黑之後徐天坐在桌前把沈衛東這個名字寫進了白板,跟林默、孫志強、李長林並排放在一起。現在這條鏈路上出現了西個核心人員,林默是專案的發起者和初期操作者,孫志強是執行層的人員和裝置管理者,李長林是路徑圖的持有人和終端設施守護者,沈衛東則是參與了規劃層面討論的非編制人員。西個人之間的關係和分工比之前看到的更復雜,沈衛東的出現意味著除了林默和李長林之外還有一個人掌握了專案的核心資訊,而這個人至今沒有被任何一張底檔或者照片記錄過正臉,比他查到的任何一個人都更難追蹤。徐天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這西個名字,它們排列成一排橫亙在鏈條的中上段,每一個都對應著一段可以被追溯的時間段和一組可以被驗證的行為記錄。他伸手在沈衛東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旁邊寫上了一個問號。這個問號代表著一個尚未開啟的缺口,但他知道這條鏈子上每一個曾經出現過的人最終都會留下痕跡,只要痕跡還在就總有找到的那一天。他退後半步看了看整張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線條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清晰而冷靜,像是早己把所有的秘密都攤在了表面,只等著有人把它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讀完最後一頁。他關了白板旁邊的輔助燈,只留了頭頂那一盞主燈,整個屋子裡的光線變得集中而安靜,落在桌面上那疊厚厚的案卷上,泛著一層淡淡的暖黃色。他坐下來把沈衛東的名字抄在了筆記本上,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出了指揮室。走廊裡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他的腳面溜過去涼絲絲的,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了最上面,推開門走進了院子裡的夜色中。頭頂的雲層比前幾天薄了,能看見幾顆星星在灰藍色的天幕上若隱若現地閃動著,冷風迎面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加快了步子往值班室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一聲一聲地響著,像是在跟風說著什麼悄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