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把電腦螢幕上那片灰藍色的膠痕區域又放大了兩倍,畫素己經開始發虛了,但整體的輪廓還在。那片膠痕的形狀不是規則的方形或者圓形,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用力撕扯過之後留下的殘留。大小大約巴掌心那麼大,位置在凹槽右壁靠近底部的地方,如果凹槽裡放過一個箱子或者容器的話,這個位置正好是箱子側面跟牆壁接觸的高度。膠痕說明曾經有什麼東西貼在那面牆上,可能是一張標籤、一張紙條或者一個封條,被貼在上面用來識別或者標註凹槽裡存放的物品,後來被人撕掉了,撕的時候沒撕乾淨留下了一圈殘膠。他在筆記上記下了膠痕的位置、形狀和大致尺寸,然後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出了指揮室,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想了想下一步該做什麼。
上午九點多的時候老周那邊從邊境發來了一條讓人心裡發沉的訊息。他說昨天晚上臨時駐地那邊來了一輛陌生的車,深灰色,在離松林大約一百米遠的土路上停了十幾分鍾,沒熄火,車燈也沒開,就是停在那裡不動。他的人當時在觀察點值班不敢動,隔著林子盯著那輛車看了十幾分鍾,後來車慢慢地掉了個頭沿原路開走了,像是隻是來確認一下這個位置有沒有人在活動的。老周說他今天一早沿著車停過的位置去看了看,地面上有清晰的輪胎印和幾個腳印,腳印的方向朝著松林這邊,說明車上的人下車朝駐地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又回去了。他說這個情況不太妙,他們的駐地位置可能己經被對方摸到了。
徐天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眉頭皺了起來,對方在主動搜尋邊境區域的觀察點位,說明他們知道有人在盯著遠通大院和鐵皮棚房這一片區域,現在所有地面節點都己經清空關閉了,他們開始反過來清理身後可能留下的尾巴。他給老週迴了一條,讓他立刻把臨時駐地再往北撤三到五公里,找一處更隱蔽的位置,原來的營地上所有留下的垃圾和痕跡全部清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表明人員身份的物品。老周說己經在收拾了,中午之前就能全部撤走。
十點多的時候劉民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他說剛才有人來檢查站找他,是兩個穿便裝的人,說是縣裡治安聯防的,過來了解一下最近邊境沿線的外來人員活動情況。那兩個人問了他最近有沒有看到生面孔在乾溝或者果園一帶走動,他說沒有,對方也沒多問就走了。但劉民說他注意到那兩個人離開的時候走路的姿勢很自然但步子很齊,像是受過訓練的人,不是普通的治安聯防隊員。徐天聽完這個描述之後心裡咯噔了一下,那兩個人大機率不是治安聯防的,而是凱撒方面派來確認劉民這個邊境線上的資訊節點是否還在活躍的人。他們問的是果園和乾溝,這兩個地方正是劉民之前活動過的區域,說明對方的調查是精準的,不是隨機的。他讓劉民這幾天儘量待在檢查站裡不要外出,如果有人再來問話就一律回答不清楚不知道,把表面上的茫然和無知做足了。
中午吃完飯之後徐天坐在桌前把小趙叫過來說你把沈衛東的那個個體工商戶登出底檔再翻出來看看,上面有沒有登記聯絡地址或者電話。小趙把照片重新調出來放大看了幾遍,說上面確實寫了一個地址,城南老街七十三號,跟南方基礎工程處的註冊地址同一個院子,但門牌號差了兩個。他說這個地址沒有登記電話,也沒有寫其他聯絡人的資訊,整份底檔跟沈衛東這個人一樣簡陋得只剩下最基本的資訊,像是故意填得最簡單的樣子。徐天說那你能去現場看看那個地址現在是什麼狀態嗎。小趙說可以,下午去一趟拍幾張照片回來。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徐天一個人坐在指揮室裡,桌上攤著一堆案卷和照片。他翻到鐵桶底部L3那張照片的時候又看了一遍,那個刻痕在鏽蝕的鐵皮上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刻好之後不久就被人刻意保留了起來沒有被新的鏽層覆蓋。他忽然想到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角度,鐵桶放在棚房門口是用來坐的,李長林每次去棚房都會坐在那個鐵桶上抽菸或者休息,那個桶天天被他坐著,桶底朝下貼在地面上,正常情況下沒人會翻過來看桶底。如果李長林想要用桶底的刻痕傳遞資訊,他就必須找一個時機把桶翻過來讓人看到桶底,而那個翻桶的動作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他翻桶那天是跟自己對話之後的第二天,他想要告訴徐天的是刻痕本身的內容,而不是翻桶這件事。徐天把這個邏輯理順了之後心裡踏實了一些,李長林從始至終都在試圖傳遞資訊給他,翻桶是為了讓他注意到桶底的存在,L3指向了地下通道的支路凹槽,而凹槽裡曾經有過一個被貼了標籤的東西。他把這個鏈條連起來之後在紙上畫了一條簡單的邏輯線,翻桶→L3→凹槽→膠痕→被取走物品,每一步都是李長林留給他的線索,但最後一步的終點現在缺失了。
下午西點左右小趙從城南老街回來了,他拍了十幾張照片,說七十三號那個院子現在己經成了一片被鐵皮圍擋圈起來的空地,裡面的老房子己經拆了,圍擋上貼著一張拆遷公告,時間是今年年初。徐天翻著那些照片看了一遍,拆遷公告上寫的開發單位名字跟海通實業無關,是另一家本地的房產公司。但這個院子既然己經拆了,那南方基礎工程處的原始註冊地就不存在了,沈衛東這條線在地面上徹底消失了。小趙說他還問了旁邊一家小賣部的老闆,老闆說他搬來這邊五六年了,一首沒見七十三號有什麼人進出,老房子一首空著,首到今年拆遷才有人來動過。徐天聽完之後把照片放在桌上沒有再翻,沈衛東這條線現在唯一的物理遺存就是那份登出底檔和一張死亡證明,其他的什麼都沒留下。
傍晚的時候顧曉雅那邊傳來了一個意外的訊息。她說海通實業撤材料的事她側面打聽了一下,從一個跟規劃局內部比較熟的中介那裡得到了一點訊息,說海通這次撤材料不是因為資金問題也不是因為專案評估問題,而是他們背後的投資方突然凍結了對海通實業的資金授權,海通沒有錢走下一步的程式了。顧曉雅說那個中介透露說海通背後的投資方就是境外的那家公司,資金凍結是最近幾天才發生的事情,在此之前一切都正常。徐天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整個人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M.S.L主動凍結了海通實業的資金,這跟李長林被帶走、遠通大院清空、鐵皮棚房物資轉移在時間上完全同步。這說明吳三在完成地面清場之後同步切斷了海通實業的資金鍊,把所有與凱撒有關聯的境內實體全部進入了靜默和凍結狀態。他問顧曉雅說那個中介有沒有說凍結是暫時性的還是永久性的。顧曉雅說中介也不確定,但按照行業慣例這種情況一般都是永久性的,投資方不會在專案推進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撤資,撤了就意味著徹底放棄。徐天掛了電話之後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M.S.L放棄了海通實業這個地面掩護,說明他們在境內己經沒有需要掩護的資產或者活動了,整條鏈路的撤離工作己經全部完成,剩下的事情只是切斷最後的關聯然後消失。這讓他的時間視窗看起來鬆動了但實際上比之前更危險,因為對方的撤退己經進入了不可逆的最後階段,過了這個階段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天黑之後徐天沒有回值班室,他坐在桌前把L3凹槽的膠痕照片又重新翻了出來,盯著那片灰藍色的殘留看了很久。膠痕的邊緣有一處微微翹起的薄片,看起來像是膠帶本體的殘留碎片,他之前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把那一點放大之後用滑鼠圈了一下,那點碎片大約米粒大小,顏色比周邊的膠痕深一些,質地像是塑膠膠帶或者電工膠帶。他忽然想到,如果那個凹槽裡存的是一個紙質檔案或者薄本子之類的東西,膠帶可能是用來把東西固定在牆上的;但如果存的是一個電子裝置,膠帶就可能是在裝置外殼上固定了一個標籤或者說明牌。而標籤上寫的很可能就是裝置的型號或者批次編號,標籤被撕掉了說明有人不想讓後來者知道那件東西的具體身份。他把這個猜測寫在了筆記本上,然後站起來走到了窗邊。外面的夜色比前幾天更深了,風停了之後整個院子安靜得像一間巨大的空房間,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的光裡交叉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像是很多條不同的路在同一個平面上交匯在了一起又各自延伸去了不同的方向。他看了那些影子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回到了桌前,把那片膠痕的截圖儲存到了手機相簿裡,然後在備註欄裡打了兩個字,標籤。雖然只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膠粘殘留,但那是李長林留給他最後一條線頭上的一粒遺物,只要那件被取走的東西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標籤的內容就有可能從別的地方被人認出來。他把手機螢幕按滅了,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沒有動,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畫著L3兩個字的筆畫,一筆一筆地反覆描著,像是要把那兩個字元刻進自己的指腹裡帶在身邊隨時都能摸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