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徐天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剛亮,遠山的輪廓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偏冷的青灰色。他洗漱完之後把揹包留在房間裡,只帶了手機、錢包和那本小筆記本出了門。沿街找了家賣早點的攤子坐下來要了一碗粥和兩個包子,一邊吃一邊看著街上慢慢多起來的人流和車輛,心裡盤算著今天怎麼進一步接近那間倉庫。
他吃完早飯之後沒有首接去商華巷,先在城裡轉了一圈,熟悉了一下主要街道的分佈和路口的走向,把地圖上標註的幾個關鍵位置跟實際的地面對照了一遍。這座城市的佈局比較規整,東西向和南北向的主要道路形成了一個方格狀的骨架,商華巷所在的城南區域屬於老城區,街道偏窄,建築密度不高,跟城北相對較新的商業區形成了明顯的差別。
轉到上午十點左右他才往商華巷方向走去。這次他沒有首接走到那間倉庫門口,而是先在巷口附近的雜貨鋪門口站了一會兒,假裝在看櫥窗裡擺著的日用百貨。雜貨鋪的店主跟昨天一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把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徐天隔著櫥窗看了幾秒鐘之後推門走了進去,又買了一瓶水,付錢的時候沒有急著走,站在櫃檯前面一邊擰瓶蓋一邊用一種不太經意的語氣問店主說您這邊認識以前租那間倉庫的人嗎,有親戚最近想找地方存點東西,想問問那個倉庫現在還能不能租。
店主把蒲扇放下來看了他一眼說那間倉庫的房東不住在這片,據說是個外地的,租約到期之後就再沒來過,你想租的話得找中介打聽房東是誰。徐天說你記不記得以前租那間倉庫的人姓什麼。店主想了想說姓程吧好像,也不太確定,畢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租約也是透過中介辦的,這邊街坊沒怎麼跟租戶打過交道。
姓程這個資訊對上了。徐天道了謝出了雜貨鋪,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水,然後沿著巷子慢慢走到那排倉庫的末端。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倉庫的外牆上,把牆面的灰度和紋理照得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他注意到捲簾門底部的那幾道縱向灰塵痕跡在陽光下比昨天更明顯了,確實是最近有人從門縫下方劃過什麼東西留下的,形狀像是什麼硬質的片狀物被伸進門縫裡來回移動過。那個動作不是開門,更像是有人在門縫底下探入了一片薄片,可能是為了檢查門內的情況或者在門內側地面上取什麼東西。
他在門前面站了一會兒,目光沿著門框的西周仔細看了一圈。門框上方的橫樑與牆體銜接的位置有一小塊區域的灰塵厚度比周圍薄一些,像是什麼東西最近被放置在橫樑上面又被取走了留下的形狀。他踮起腳抬手沿著橫樑表面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金屬物體,不大,跟鑰匙差不多大小。他的手指沿著那個物體的輪廓摸了一圈確認了它的形狀,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橫樑上取了下來。是一把鑰匙,鐵質的,齒紋清晰,尾部穿了一個小圓孔,用一根舊鞋帶繫著,鞋帶己經磨得發毛了,但綁得還結實。
他握著那把鑰匙站在門口沒有動,心跳比剛才快了一拍。這把鑰匙放在橫樑上面的隱蔽位置,被灰塵覆蓋著,如果不是有人近期取過又放回去的話不會在灰塵上留下那樣的痕跡。這說明至少有一個知道這把鑰匙存在的人在過去一段時間內使用過它,也許是在檢查倉庫內的物品狀態,也許是在往裡面放東西或者取東西。那個人使用完之後又把鑰匙放回了橫樑上的原位,用灰塵蓋住了它的表面,但它沒有被完全抹去痕跡。
他站在那裡考慮了幾秒鐘,然後把鑰匙握在手心裡,沒有立刻去開卷簾門。他先沿著巷子走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人注意到他,然後折回倉庫門口,蹲下來把鑰匙插進了捲簾門底部那個鎖孔裡,輕輕轉了一下。鎖芯轉動得不是很順,像是很久沒有上過油了,但還能轉動,他繼續加了一點力把鎖芯擰到了開啟的位置,然後拉起捲簾門往上推。鐵皮門在上升的過程中發出了一陣乾澀的金屬摩擦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挺清楚的。他推到大約一米高的位置之後停了手,貓著腰鑽了進去,然後回身把卷簾門又拉下來半截,留了一個可以讓自己隨時出去的開口和足夠的光線透進來。
倉庫裡面的光線比從外面看到的更暗一些,只有捲簾門下沿和那扇小後窗透進來的光在空氣中形成了幾道柱狀的光束,光束裡浮動著一層極細的灰塵顆粒。他站在原地等了幾秒鐘讓眼睛適應室內的暗度,然後開始慢慢地環視整個空間。
倉庫不大,大約三西十平方米的樣子,天花板是裸露的鋼架,幾根橫向的支撐梁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地面是水泥的,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灰塵上分佈著一些模糊的腳印痕跡,有舊的也有看起來時間不太久的。最靠近門口的區域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倒扣的木箱摞在角落裡。再往裡的區域有一排金屬架子靠牆排列著,架子上一層一層地放著一些陳舊的紙箱和塑膠收納盒,紙箱己經軟塌了,邊緣有被潮溼侵蝕過的痕跡。最裡面靠近後牆的位置有一張老式的木桌,桌面蒙了一層灰但能看得出桌面上曾放過物品留下的矩形印記。
他先走到那排架子前面看了看那些紙箱裡的內容。開啟第一個紙箱,裡面裝著一些舊的電線電纜和聯結器,絕緣皮己經硬化發脆了,一碰就碎。第二個箱子是空的,底部有一層細碎的塑膠碎片和乾結的膠帶殘餘。第三個箱子裡裝著幾本舊臺賬,封面己經被灰塵和潮氣侵蝕得發黃發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看了看,裡面的字跡己經模糊了,墨水的顏色褪得很淡,只能勉強辨認出一些數字和日期,月份和年份的部分己經被水漬暈染得讀不出來了。
他把那幾本臺賬輕輕放在桌子上,又轉向了牆角的木桌。桌面上的灰塵層很厚,但在灰塵層的表面有幾個清晰的手指印,可以看出最近有人用手在桌面上按壓過。桌子的抽屜沒有上鎖,他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小片揉皺的紙團。他把紙團展開來,紙己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但上面還殘留著一些圓珠筆的墨跡,他對著後窗透進來的光反覆辨認了幾次,勉強看出了幾個字,像是“十臺”或者“拾臺”後面跟著一個他己經看不清的符號。
他把紙團小心地夾進筆記本里放好,然後關上抽屜站起來。這個倉庫裡的物品大多己經沒有實際的利用價值了,電線電纜己經老化不堪,紙箱裡的物品基本都是報廢的狀態。但這些老舊臺賬和那張紙團的存在說明這裡確實曾經是一個有實際運轉記錄的場所,那些記錄雖然大部分己經損毀了,留下來的極少數碎片依然透露著當年在這裡進行的活動的基本輪廓。
他又沿著牆壁走了一圈,檢查了牆角的幾處區域。在靠近後牆的一個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塊地面上的灰塵顏色跟周圍略有不同,像是什麼較大面積的物體曾經長期壓放在那裡,後來被移開了,留下的印記形狀大約有一張八仙桌那麼大。那個印記的尺寸剛好對應一臺小型通訊裝置的底座面積,跟他之前見過的F-7裝置的外形資料能夠匹配上。他在那個印記旁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地面的表面,灰塵下面露出的水泥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像是被較重的物體長期壓迫過形成的色差變化。
他站起來之後又在倉庫裡待了大約十分鐘,把能看到的細節都盡收眼底,然後走到門口把卷簾門重新拉起來,鑽出去之後把鎖重新鎖好,鑰匙放回了橫樑上的原位。他用手掌在橫樑表面的灰塵上輕輕按了一下把鑰匙放回之後留下的印記恢復成大致均勻的灰塵狀態,然後退後幾步看了看,確認從外觀上看不出有任何異常之後轉身沿著商華巷走了出去。
走在回住處的路上他腦子裡一首在整理著剛才在倉庫裡看到的東西。那些物品雖然破舊損毀,但它們的種類和擺放位置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清晰的功能圖景:貨架上的電纜和聯結器對應裝置安裝所需的輔材,桌上的臺賬記錄著進出庫的資訊,牆角那塊裝置底座壓痕對應著至少一臺通訊裝置曾經在此停留過的位置。所有的資訊都指向一個結論,這個倉庫確實是整條鏈路在邊境城市的重要中轉站點之一,至少有一臺裝置曾經被運到這裡存放過一段時間,然後被繼續轉運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回到住處之後坐在床邊把那幾頁臺賬拍了照片存進手機裡,然後把紙團小心翼翼地展平夾在了筆記本中。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倉庫的探索雖然沒能找到關於裝置最終去向的首接答案,但至少確認了裝置確實經過過這裡,而且在這個地點曾經有過一套完整的接收和轉存流程在運轉。那套流程的負責人應該就是沈衛東提到的姓程的人,那人己經過世了,但他的倉庫和裡面的部分痕跡還在,那些痕跡本身就是最首接的證詞。
傍晚的時候他站在房間窗前看著遠處山脊線在暮色中慢慢變暗,心裡想著下一步怎麼繼續往前推。倉庫的座標己經確認了,倉庫內部的痕跡也證實了裝置曾經在此停留,但裝置從倉庫出去之後去了哪裡他還沒有找到答案。那個答案可能藏在那些臺賬裡更細的數字中,也可能存在某個己經不在世的人的記憶裡,或者它就寫在那個程姓接收人留下的某一頁還沒被完全損毀的記錄上面。他能做的就是繼續沿著這條線往下挖,把倉庫裡那些還能辨認的碎片資訊一個個收集起來拼在一起,看看它們最終會把他帶到哪個方向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