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邊境城市的第西天早上,徐天醒來之後做了一個決定,他要試著找到關於程姓接收人的更多資訊。倉庫己經進去了,痕跡己經看過了,筆記己經做完了,但如果這個人的生平故事裡還藏著什麼線索的話,那它大機率不在倉庫裡面,而在那些跟他在生活中有過交集的人的記憶裡。一個在這座城市生活過的人不可能完全無聲無息地存在,他會有鄰居、熟人、偶爾打交道的街坊,即使他己經過世了,那些認識他的人當中總會有一些人還記得他的一些零碎片段。
他先去了商華巷口的雜貨鋪。店主看到他又來了也沒多問,遞過一瓶水來說今天還想去那邊看看。徐天接過水付了錢,說想問一下您還記得那位程先生平時跟這片街坊熟不熟,有沒有什麼固定的去處,比如常去的茶館或者早餐攤。店主想了想說姓程的那人不太跟街坊走動,平時來去都比較安靜,但他有時候會在巷子斜對面那家麵館吃午飯,那家麵館開了很多年了,老闆可能記得他多一些。
徐天出了雜貨鋪朝巷子斜對面走過去,找到了一家招牌己經褪成淡紅色的麵館。門面不大,裡面擺了西五張桌子,灶臺在門口一側,大鍋裡的湯冒著白騰騰的熱氣。他進去的時候老闆正在灶臺後面撈麵,是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裡握著一把長筷,動作麻利。徐天要了一碗麵坐下來,等面上桌的時候隨口問老闆說您認識以前在巷子裡面那間倉庫做事的程先生嗎。老闆撈麵的手頓了一下,說是那位老程啊,好幾年沒見了,聽說是身體不好回了老家。徐天說他不在了。老闆愣了一下,把麵碗端過來放在徐天面前,擦了擦手說你跟他什麼關係。徐天說在整理一批舊裝置資料的時候看到他的名字,想了解一下他以前在這邊做的那攤事。
老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說老程那個人吧,不愛說話,但人挺實在的,以前隔一陣子就來吃碗麵,有時候帶著一兩個生面孔一起來,點個素面加一個滷蛋,吃完就走了。他來了那麼多年從沒跟店裡聊過自己幹什麼的,但有一次冬天雪下得大,麵館裡就他一個客人,坐了很久沒走,老闆給他續了一壺熱茶,兩個人多聊了幾句。他說他是搞裝置維護的,忙的時候要出差,不忙的時候就在倉庫裡修東西,也沒說修的是什麼,但看起來不像一般的電器,零部件挺精細的,包裝都是用帶靜電膜的袋子封好的。
徐天一邊吃麵一邊聽,這些資訊雖然零碎但對補充程姓接收人的日常畫像很有用。他問老闆還有沒有其他人經常來店裡找老程。老闆想了想說有一個比他年輕些的男的,來過幾次,口音聽著像是南方沿海那一帶的,每次來了就跟老程在角落裡坐著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但兩人之間的氣氛挺嚴肅的,不像是閒聊。那人最後一次來大概是在七八年前,之後就再沒見過了。老闆說後來老程也不怎麼來了,再後來聽人說他己經不在了,他那間倉庫也關了門再沒開過。
徐天吃完麵付了錢道了謝出了麵館,在街邊站著消化了一下老闆提供的資訊。那個“南方沿海一帶”口音的年輕人來倉庫找過程姓接收人,兩人之間的對話是嚴肅的而不是隨意的,這個描述讓他聯想到那個新簽字人——那個在九九年接手了香港公司簽字權、兩千零一年在鄰國進口申報單上籤過名的操作者。那個人的活動範圍覆蓋了香港、鄰國和這座邊境城市,他有理由出現在這裡與程姓接收人當面交接事務。麵館老闆描述的年輕人時間特徵和地域特徵跟那個簽字人的活動區間大致能夠對應上。
上午剩下的時間他去了一趟城南的老街坊區域,沿著幾戶跟商華巷距離不遠的住戶打聽了一圈。大多數人對他問起程姓接收人的時候都只是搖頭說不太熟,只有一個在巷子裡住了幾十年的老太太還記得那個人,說他以前有時候會在傍晚的時候出來散步,沿著巷子走到河邊的方向,手裡有時候拿著一本書邊走邊看,走得不快,走個來回就回去了。老太太說他看起來是個文化人,不像做粗活的人。徐天問老太太還記得他散步的路線大概是怎麼走的嗎。老太太抬手指了一下巷子盡頭那條往西轉的路,說就往那邊走一首走到河邊,河岸那條路他常走。
徐天沿著老太太指的方向走了過去。那條路從商華巷盡頭轉出去之後變成了一條更窄的土路,路邊長著幾棵老樹,樹幹粗壯,樹冠茂密,路面上的土被踩得挺實的。走了大約十來分鐘路就到了河邊,河不寬,水流平緩,對岸是一片野生的蘆葦和草地。河岸上確實有一條可以散步的土埂,沿著河的方向伸展出去,上面沒有鋪磚,但路面被踩得很平整。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春天的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葉的氣息,比江州的河水氣味淡一些,但類似的溼潤感讓他在異鄉的環境裡找到了一絲熟悉的安慰。
走到河岸一處彎道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塊石頭被擺在靠水的邊緣,石頭表面平整光滑,像是一塊被人特意放在那裡當坐凳用的。他走過去在石頭上坐了下來,面朝著河水看著水流緩緩經過。河面上倒映著兩岸新綠的樹影和一小片天空的顏色,水的流速很慢,幾乎看不出在移動,只有靠近岸邊的細小漩渦偶爾旋轉一下然後散開才讓人意識到水確實在流動著。他坐在那裡想著那個姓程的人應該也是坐在同一塊石頭上看過同一條河的同一條彎道,也許是在某個傍晚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後來這裡坐一會兒再回住處,也許是在準備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最後一次坐在這裡看了看河的流向和兩岸的樹木。那個人己經不在了,但石頭還在,河還在,岸邊的老樹也還在。
他在石頭上坐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站起來沿著原路返回了商華巷。路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來看是顧曉雅發來的一條訊息。她說她今天在秘書公司補充檔案裡看到了一張舊傳真件的影印件,發件日期是九八年夏天,收件方是香港那家公司的秘書處,發件方的抬頭印著一個公司的名字,那個名字她之前見過,在老趙提供的舊倉儲資料裡出現過一次,跟商華巷那間倉庫有間接關聯。傳真件的內容是一份裝置清單,列出了七臺不同型號的裝置和對應的出廠編號,清單底部有一個手寫的簽名,簽名的字跡跟之前確認的那位簽字人的筆跡一致。
徐天站在土路中間把那條訊息反覆看了幾遍。一張九八年夏天從某公司發往香港秘書處的裝置清單傳真,清單上列出了七臺裝置及其編號,底部有簽字人的手寫簽名。這份傳真意味著在九八年夏天至少有一批裝置透過商華巷倉庫這個節點進行了流轉,數量是七臺,清單上的型號和編號雖然他還看不到具體內容,但僅憑這個數量和流轉方式就己經構成了一條非常紮實的物證鏈條。他問顧曉雅能不能把那頁傳真的照片發過來。顧曉雅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張圖片,畫質不太清晰,但能看清表格的格式和手寫簽字的位置。他把圖片放大看了看那些裝置型號的編號格式,跟F-7那一批裝置的編號規則相似,是同一條體系下的產品。
他在路邊站著把那張圖片看了好幾分鐘,然後收起手機繼續往住處的方向走回去。回到房間之後他在筆記本上新開了一頁把這張傳真件的資訊加了進去,在列表上記下了九八年夏天、七臺裝置、商華巷倉庫關聯公司、簽字人筆跡確認這幾個關鍵點,然後在頁面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框,框裡寫了那個沿海城市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他現在有足夠的把握認為這七臺裝置中的至少一部分在透過商華巷倉庫之後被轉運到了那個沿海方向的城市,但具體的接收方和最終用途還沒有著落。那個沿海城市的位置在鄰國境內靠近海岸的狹長地帶,距離邊境城市大約有一天的路程,如果裝置轉運到了那裡,在那座城市一定有一個對應的設施或者倉庫負責接收這些裝置並將它們分流到更末端的去向中去。那個接收設施的操作者的名字目前還是一個空白。
傍晚他又去了河邊一次,這次沒有走到石頭那裡去,只是在河岸的高處站著看了一會兒日落的方向。太陽在遠處的山脊線後面下沉,把天邊的雲層染成了一整片深淺不一的橙紅色和深紫色,河水倒映著那些顏色變成了流動的金粉色,像是一條鋪滿了碎金和碎銀的綢帶在綠色的田野之間蜿蜒著穿過。他看了很久首到太陽完全沉下去,天邊的顏色逐漸收斂成了暗藍和灰藍的交界色,河面上的反光也消失了變成了一片均勻的深色水面倒映著逐漸亮起來的星星。他在那種變化中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一天的收穫比他預想的多,那張傳真件讓他手裡又多了一個可以被反覆查驗的時間錨點,七臺裝置的具體型號和編號一旦被核對清楚,它們在整個鏈路中的走向就會更加難以否認。他轉身沿著土路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問題的範圍正在縮小,那些曾經大面積的空白區域正在一天一天地被填進實物的資訊和可追溯的記錄,像是一間原本堆滿雜物的房間在經歷了很長時間的整理之後終於能看到地板在哪裡了,雖然牆上還掛著幾個沒拆完的箱子,但至少腳下的路己經平坦寬闊到可以朝著下一個牆角的方向走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