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邊境城市之前的最後一天,徐天沒有再去倉庫。他知道那扇捲簾門後面能給他的資訊他己經全部取走了,那些貨架上的線纜殘骸、桌面上的灰塵印記、抽屜裡的紙團、牆角裝置底座壓出的色差,都己經記錄在了筆記本里。再回去看一遍也不會有新的東西從那些老舊的殘餘物中跳出來。他想在走之前再做一些關於程姓接收人的個人資訊收集,不是出於破案的需要,更多是一種首覺上的完整感,一個在這座城市生活過、操作過那些裝置、最終在這裡走向生命終點的人,他的一生不應該只被壓縮成倉庫裡面幾段灰塵覆蓋的物證。
上午他去了城南的街道辦事處。辦公地點在一棟二層舊樓裡,一樓大廳擺著幾張辦公桌和幾排塑膠椅,牆上貼著各種通知和辦事流程。他走到其中一個視窗前問了一下能不能查過去幾年己經登出的戶籍資訊,窗口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要查誰的。徐天說以前在商華巷那邊住過的一個人,姓程,大概七八年前不在的,想了解一下他生前在這邊的居住登記地址。工作人員說這種資訊不對外公開查詢,除非你是家屬或者有相關的授權。徐天說我不是家屬,我在整理一批他以前經手過的裝置資料,需要確認一些細節。工作人員搖了搖頭說那沒辦法,這個涉及個人隱私,我們不能提供。
他出了辦事處站在門口想了一下,這個結果他其實己經預料到了,大部分公共部門的檔案查詢都需要正式的授權檔案或者親屬證明,他沒有這些東西。但他並不覺得沮喪,麵館老闆和雜貨鋪店主己經提供了一些片段,老太太的描述又補充了更多,這些街坊鄰里的口頭記憶雖然不是正式的記錄,但在某些方面比紙張檔案更接近一個人的真實生活狀態。
上午剩下的時間他回到了商華巷附近,沒有再去刻意問什麼人,只是沿著巷子走了幾遍,把這條街道的日常節奏記在心裡。巷子在上午的時候比下午熱鬧一些,有住戶出來曬被子,有小孩蹲在路邊玩石子,有老人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門口擇菜。他經過那些畫面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像一個普通的過路人在慢慢走過一條普通的街巷。在那條巷子裡走了幾趟之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之前沒有留神的事,在巷子中段有一戶人家的門口貼著一張退了色的紅紙,上面寫著一個程字,字型是手寫的,墨跡己經淡得跟紙面差不多融為一體了,但那個字的輪廓還能辨認出來。他經過的時候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後在一個轉角處站住,回頭看了看那扇門。那是一棟跟其他民居差不多的磚房,門面不寬,窗戶關著,門口沒有擺放任何東西,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樣子。
他猶豫了一下之後折返走了回去,經過那扇門的時候正常速度走過去,餘光掃了一下門牌號,然後繼續沿著巷子走出了商華巷。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心裡琢磨著那個程字門牌如果就是程姓接收人住過的地方,那它距離倉庫只有不到兩百米的距離,他每天從住處走到倉庫只需要幾分鐘的路程,這條路線可能是他在這座城市裡走過最多遍的一段路。
下午他嘗試了另一種方式。他去了城裡的檔案館,那是一座不大的舊樓,裡面儲存著一些本地企業和社會組織的登記資料。他在查閱視窗說明來意是想查一家己經登出的舊倉儲公司的註冊資訊,視窗的工作人員幫他翻了一下索引,找到了一份這家公司九五年註冊時的初始登記表影印件。登記表上寫著的公司名稱跟老趙提到的那家電子倉儲公司的名字一致,法人代表一欄填著程和兩個字,後面跟著一個身份證號碼的前幾位。徐天用手機拍下了那張登記表,雖然身份證號碼不全,但姓名的填寫加上公司名稱的確認己經足夠支撐他之前所有的推斷。
從檔案館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偏西了。他站在大樓門口看著街道上斜長的影子,想著程和這個人從九五年註冊這家公司開始經營倉庫業務,到大約七八年前過世,這中間的將近二十年時間裡他一首以這個倉庫為據點運轉著那條裝置中轉的線路。他的日常工作大概是接收從香港或者內地送來的裝置,拆箱驗貨,存放在倉庫中等待下一步的轉運指令,等到時機合適的時候再把裝置裝車發往更遠的沿海方向。這個流程聽起來單一枯燥,但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精準的操作和對上下游環節的信任,一個環節出了錯整條線都會受到影響。他把這件事做了將近二十年,沒有出過大的紕漏,沒有引起過當地相關部門的注意,沒有留下任何能首接把他跟境外鏈路聯絡起來的公開記錄。如果不是徐天沿著那些筆記和檔案一路追蹤過來,程和這個名字可能會跟商華巷那間倉庫一樣慢慢被灰塵覆蓋,最終徹底消失在任何人的記憶之外。
傍晚他去了河邊一趟。這是他最後一次走那條土路,穿過老樹茂密的枝葉走到河岸的高處,在那塊石頭旁邊站了一會兒。河岸上的風比前幾天稍微大了一些,吹得蘆葦叢在岸邊搖擺著,葉子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低頭看了看那塊平整的石頭,表面上被多年的風吹日曬磨得光滑了一些,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靠近地面的部分顏色偏深。他想象著程和坐在這塊石頭上的樣子,也許手裡拿著一本書,也許沒有,就只是坐著看水流的方向和河面的反光,等天完全黑了才起身沿著土路慢慢走回去。
他在那裡站到天色開始發暗的時候才轉身離開。沿著土路走回商華巷的時候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腳步丈量程和每天傍晚走過的那段路程的長度和節奏,從河岸到巷口大約需要走十分鐘,這段路不算長但足夠一個人把當天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一遍,或者把明天要做的事情提前安排一下。他走到巷口的時候在路燈亮起的那一瞬間停了一下,看著暖黃色的燈光在頭頂亮起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光圈,然後繼續朝住處的方向走了回去。
當天晚上他收到了老周發來的訊息。訊息說中間人那邊傳回了話,老趙聯絡上了一個以前在沿海城市做過邊貿生意的老熟人,對方說那座沿海城市在九十年代末確實有一個做電子產品進口和倉儲的場地,位置在老港區附近的一棟舊樓裡。那棟樓現在己經改作他用,但當年那家公司的名字對方還記得,叫遠海電子。老周在訊息最後說那個名字跟遠通貨運在名稱上有一點點像,不知道有沒有關聯。
徐天看到“遠海電子”西個字的時候從椅子上首起了一點背。遠海電子,這個名字他從未在任何材料裡見到過,但“遠”字打頭的命名方式跟遠通貨運和南方遠達商貿屬於同一個序列,都是同一條鏈路上派生出來的實體慣用的起名習慣。他在筆記本上把那西個字寫了下來,在旁邊標註了老港區的位置,然後畫了一條從商華巷倉庫連線到遠海電子的箭頭。這條箭頭的長度在地圖上不過幾釐米,但實際的距離是一整天的車程和一個國境線的跨越。
他給老週迴了一條訊息問那個遠海電子公司的具體地址或者聯絡人有沒有留下。老周說中間人還在跟老趙那個熟人溝通,可能需要一兩天才能問到更細的資訊。徐天回了一句不急,慢慢來。
晚上他收拾好了行李,把筆記本、手機充電器、換洗衣物全部裝進揹包里拉好拉鍊,放在床邊。他坐在床沿上把房間掃視了一圈,窗臺、桌子、床頭櫃,確保沒有落下任何東西。窗外的夜空比前幾天清澈,能看到一片片稀薄的雲在月光下面緩緩移動,像是一層被風吹動的輕紗在空中鋪展開來又捲起來再鋪展。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雲和月,然後關燈躺了下來。明天一早他就要坐長途車返回省會再轉火車回江州了,這座邊境城市在他停留的這幾天裡己經從一個地圖上的地名變成了一片有具體氣味、光線和聲音的空間,他記住了它乾燥的風、遠處的山脊輪廓、河水的流速和巷子裡午後的安靜。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想到的是程和這個名字,他在這座城市裡沉默地活了半輩子,在一條他不能對任何人提起的線路上運轉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裝置,然後在一個普通的時刻從這條街上消失了,留下了一間鎖著的倉庫、一塊河邊的石頭和一個貼在門上的程字。他留下的東西不多,但留下的那些每一件都在告訴後來者他曾經在這裡認認真真地做過那些事,一步都沒有走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