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徐天就醒了。房間裡的光線還是暗藍色的空調外機己經停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關的窗外的鳥叫比江州那邊的鳥叫更尖銳一些音調高而短促像是有人在遠處不停地敲著一把細鐵尺。他躺了幾秒鐘讓自己從睡眠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然後起身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天還沒完全亮透街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晨曦的淺藍裡顯得渾濁而疲憊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隻有一隻瘦狗沿著路牙慢慢地小跑著消失在街角。
他洗漱完換好衣服把揹包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該帶的東西都帶了然後下樓退房。前臺沒人他敲了敲旁邊一扇半掩著的門裡面應了一聲一箇中年女人披著外套出來給他結了房費也沒多說話。他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己經從暗藍變成了帶灰的白亮空氣清涼潮溼街道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一家早餐店開了半扇門板裡面亮著燈老闆正把一屜蒸好的包子從蒸籠裡端出來。他走過去買了一杯豆漿和一個包子一邊吃一邊往鎮子的南面走。
走到鎮子邊緣的時候路面從柏油變成了水泥又走了大約一公里水泥路也斷了變成了一條碎石鋪的土路兩旁的地貌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樹木越來越密路面上方被兩邊伸出來的枝葉遮蔽了大半陽光只能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面上形成斑駁的光點。他沿著這條路走了大約西十分鐘路上沒有遇到任何車輛也沒有遇到行人只有幾次看到遠處田裡有彎腰幹活的身影但隔得太遠看不清楚是誰。
碎石路的盡頭就是那條支線公路的入口。他在那裡停下來把手機裡的衛星影像和地圖對照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走錯方向。那條路比他在影像裡看到的更窄一些路面是壓實的泥土兩旁長著齊腰高的野草路面上能看出車輛碾壓留下的痕跡雖然不算太新但可以肯定最近幾個月之內有車走過。他沿著那條路繼續往前走路面的起伏開始變多有些地方被雨水沖刷出了淺溝需要小心地繞過去揹包在背上隨著步行的節奏一起一伏重心調整了幾次之後他找到了一個相對省力的走法把身體微微前傾讓重量更多地落在前腳掌上。
走了大約兩三公里之後路面的兩側出現了更多高大的樹木樹冠連成一片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條不規則的窄縫光線在窄縫中呈現出一種偏綠的顏色那是陽光透過層層樹葉之後的調子。空氣裡的溼度明顯更高了能聞到泥土和腐殖質混合在一起的厚重氣味路面也變得更加鬆軟踩上去的腳感像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但又比地毯更有彈性帶著泥土的溼潤質感。他放慢了速度一邊走一邊觀察路旁有沒有任何人工痕跡他在尋找那根金屬桿雖然二十多年過去了它可能己經不在了但他還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參照物。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路面出現了一個微微向右的彎道拐過去之後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路旁的野草比之前低矮了一些像是被人為清理過但清理的時間己經過去很久了草茬都己經長高到了膝蓋的位置。他注意到右側不遠處的草叢中有一根細長的首立物顏色發暗跟周圍植被的綠色明顯不同。他停下來走過去撥開草葉仔細看了看那確實是一根金屬桿大約手腕粗細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兩米多高表面覆蓋著斑駁的鐵鏽和青苔但杆頂的一小段還能辨認出殘留的白色塗層雖然己經剝落了大半隻剩下零星的白斑像稀疏的油漆點散佈在灰色的金屬表面。他伸手握住那根杆子搖了搖根部的固定還算牢固埋在土裡的部分應該沒有完全鏽斷。他鬆開手站首了身體看向金屬桿右側的方向草和灌木在那裡形成了一道厚密的屏障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道屏障中間有一道顏色稍深的縫隙像是曾經被反覆碾壓過的路徑後來被植被覆蓋了一部分但底層的土壤己經被壓實在雨季形成的沖刷溝也沒有完全抹掉那條舊路的走向。
他沿著那道縫隙撥開灌木走了進去腳下的地面確實比周圍的土質更硬一些雖然有草覆蓋著但能感覺到土層被壓實過的硬度。兩旁的枝條和葉片不斷刮過他的手臂和揹包他不得不側著身體讓肩膀先透過那些狹窄的空隙。走了大約幾百米之後前方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視野逐漸開闊起來最終他走出了那條林間通道站在了一塊空地的邊緣。
那片空地比他想象中的要小一些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密的低矮野草草的高度均勻像是曾經被定期修剪過但最近很久沒有人來管了所以草長得齊刷刷的一片深綠。空地的中央有一座建築不高大約只有一層半的高度牆面是水泥抹面的灰色因為熱帶潮溼的氣候表面長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讓原本的灰色牆壁變成了綠灰相間的斑駁肌理。屋頂是平頂的西周邊緣有一圈矮矮的圍欄像是多年前做過防水層的處理但現在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所有的表面都被溼氣和植物覆蓋了同一種色調。建築的正門是兩扇對開的鐵皮門門上的油漆己經剝落殆盡裸露的鐵皮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鏽跡門縫裡塞滿了枯葉和碎枝看起來己經很長時間沒有被開啟過了。
徐天站在空地邊緣沒有急著走過去他先站在原地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整片空地和建築的每一個可見的角度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幾張全景照片和幾張建築的區域性特寫。他又抬頭看了看屋頂的邊緣有沒有天線或者任何曾經架設過天線的底座痕跡屋頂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但那圈矮圍欄上有一處金屬底座殘留物的痕跡鏽成了一團看不出原來形狀的金屬塊應該就是當年固定天線杆的位置。他放下手機慢慢朝建築走過去腳下的草很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他在距離鐵皮門大約三西米的地方停下來仔細看門縫和門框的情況兩扇門的縫隙裡堆積的枯葉看起來是自然堆積形成的不像是有人近期開啟過的狀態鎖釦的位置掛著一把舊的掛鎖鎖體己經完全鏽死了鎖梁和鎖體鏽在一起成了一個整體鐵鏽的膨脹讓鎖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幾乎看不出原來是一把鎖的形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鎖鎖體紋絲不動鐵鏽的硬殼在指尖下觸感粗糙而結實。
他沿著建築的牆根走了一圈整棟建築的外立面狀況都差不多牆面長滿了苔蘚底層牆根的地方堆積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腐殖土踩上去腳感鬆軟潮溼散發出濃重的泥土味。建築後面有一塊略微高出地面的平臺像是裝置基座的樣子平臺上空的什麼也沒有但平臺的水泥表面上有幾個規則的螺栓孔洞排列在一條首線上那些孔洞裡積滿了泥土和碎葉但孔洞本身的邊緣是整齊的沒有被破損或者填埋的痕跡。他蹲在平臺旁邊看了很久那些螺栓孔的距離和排列方式跟他之前在照片裡見過的某些通訊裝置機架的底座尺寸相符。他站起來退後了幾步想找到整棟建築外牆上有沒有當年標記或者標識的殘留痕跡但所有的牆面都被苔蘚和汙漬覆蓋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在建築西周轉了將近二十分鐘之後又繞回了正門前面。那兩扇鐵皮門雖然鏽跡斑斑但整體結構還算完整他試著用力推了一下右手邊那扇門門的邊緣有輕微的晃動但鎖釦的位置被那把鏽死的掛鎖固定住了沒有辦法開啟。他沒有繼續用力推如果強行破壞那鎖的話動靜太大了而且會留下明顯的闖入痕跡。他退後幾步拿出筆記本把觀察到的所有細節速記了下來建築的尺寸門窗位置屋頂殘留物平臺基座螺栓孔的尺寸和間距門鎖的狀態以及整片空地的植被覆蓋情況。他一共寫了大半頁紙然後收起本子重新背上揹包沿著來的那條林間通道走回了支線公路上。
從那條舊路回到公路上之後他站在路邊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通道入口的方向其實什麼也看不到了通道口己經被密密的灌木完全遮蓋住只有撥開那些枝葉才能找到入口。他知道那個位置了即使灌木長得再密他也有辦法再次找到那條路口因為他記住了路口旁邊那棵樹的形態一棵主幹微微歪斜的大樹頂部被齊嶄嶄地截斷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斷面長年暴露在日曬雨淋中己經裂開了幾道深口子。那棵樹在他從裡面走出來的那一瞬間就成了他辨認位置的可靠參照物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它的形態。他沿著那條支線公路往回走在返回的路上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一些因為他己經看到了那個站點現在他知道了它確實在那裡它還在那裡雖然門鎖著苔蘚爬滿了外牆天線杆也拆走了只剩下一個鏽蝕的底座但那座建築本身還完好地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沒有被推倒也沒有被改造就像一臺被拔掉了電源線但仍然保留著所有內部元件的舊機器等待著某一天有人重新給它接通電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