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方回來之後的頭幾天徐天沒有急著做任何事。他讓那些實地觀察得來的資訊在腦子裡自行沉澱像把一捧混著泥沙的水放在桌面上等著泥沙慢慢沉到底部水面變得清澈起來。每天早上他起來之後會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喝杯茶看看槐樹葉子在風裡的姿態然後回到桌前把筆記本翻開從頭到尾讀一遍之前記錄的全部內容從第一天在江州開始調查一首讀到最新寫的南方站點實地紀要。讀完之後他合上本子什麼也不寫只是讓那些內容在腦海裡重新排列一遍然後去做別的事。這種反覆閱讀和放空的過程持續了三西天之後他在某個下午突然意識到了一條之前一首被忽略的線索。
那些螺栓孔的間距和裝置底座尺寸的對應關係讓他聯想到了一件之前從顧曉雅那邊得到的F-7裝置技術引數表裡的內容那張表裡列出了F-7系列裝置的標準機架安裝孔距和底座固定螺栓的規格。他翻出那張表跟自己在南方站點拍的照片做了比對發現照片裡基座上的螺栓孔距跟F-7裝置的標準安裝孔距確實吻合但這個吻合本身並沒有太大意義因為大多數通訊裝置的標準機架尺寸是通用的甚至不同廠家生產的裝置也可能使用相同的安裝孔距標準。真正引起他注意的細節是那些螺栓孔的深度和螺紋規格他跟從省廳檔案中調出的另一份技術標準檔案做了對比發現那套螺紋規格不是國際通用的公制標準而是一種特定時期在特定範圍內使用的舊制標準這種標準的變更發生在九十年代末之後的新裝置己經不再採用那種螺紋規格了。也就是說那座站點的裝置基座是按照九十年代中期甚至更早的技術標準建造的而後來安裝在上面的裝置也是按照那種舊標準設計的這跟沈衛東提供的九八年第三批和更早批次的到達時間完全吻合。
這個發現讓徐天對那座站點關閉時間的判斷有了一種新的切入角度。如果裝置是按照九十年代中期的標準安裝的而在九十年代末之後的新裝置己經不再相容那種基座規格的話那麼在那座站點上最後一次安裝或更換裝置的時間應該不會晚於九十年代末。後來被拆除的裝置很可能就是當年安裝的原批裝置沒有經過中期升級和更換這跟那兩扇鐵皮門上那把鏽死掛鎖的狀態倒也說得通那座站點可能是在裝置運行了若干年之後因為某種原因整體關閉了裝置被統一拆走而不是像正常的技術更新那樣先更換新裝置再拆除舊裝置。
他在筆記本上把這個推論也寫了下來寫完之後他放下了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腰。連續幾天坐著翻閱對比資料讓他的腰背又有了那種發僵的感覺他左右轉了幾圈之後走到槐樹下面伸手抓住一根略低的枝條拉了拉感受了一下那種韌性的反彈。槐樹的枝條比他想象中的更結實看似細長的枝幹其實有著很好的柔韌度彎到一定程度之後仍然不會折斷只會微微顫動著尋找新的平衡點。
第二天他給顧曉雅發了一條訊息問有沒有可能拿到那座站點所在地的地方政府關於閒置國有資產處置的記錄。他解釋說那座站點的土地和建築物在法律上應該有歸屬如果被正式關閉那麼應該有過相關的資產移交或者登出手續這些手續會以某種形式留存在地方政府的檔案系統中。顧曉雅說這個方向可以嘗試但她需要搞清楚那座站點的具體地塊編號和權屬登記資訊才能去調閱相關的檔案而這些資訊本身就需要從地方政府的土地管理部門那邊去查。徐天說他手頭有那座站點的大致座標和地形描述可以提供給顧曉雅作為查詢的線索。
當天下午徐天把那張標有站點位置的衛星截圖和之前在舊地圖店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打包發給了顧曉雅附了一段文字說明那個位置附近的地形特徵和那條支線公路的走向。顧曉雅收到之後回了一句說有了這些方位資訊她可以試著去找當地的土地管理部門對接申請一個地塊資訊查詢不過這類申請一般需要說明用途才能被受理她打算以學術研究的名義去試試因為那座站點周邊的區域在地理和歷史檔案中有一些特殊標註用學術調查的名義比較自然也比較容易透過審批。
在等待顧曉雅那邊結果的同時徐天也沒有閒著。他重新翻了一遍從商華巷倉庫帶回來的那些臺賬照片這次他看得比之前更慢把每一頁的邊角區域都放大認真檢查過了有沒有被遺漏的手寫批註或者標記。他在其中一頁的右下角發現了一行用極細的筆寫在表格邊框外側的小字字跡淺淡幾乎被紙面的底色吞沒了他在之前的幾次翻閱中都沒有注意到因為那行小字不在表格內部而是沿著頁面邊緣豎著寫的像是某個翻閱臺賬的人隨手在頁邊記了一筆備忘。他辨認了很久那行小字的內容大致是一組日期和一個縮寫那組日期比臺賬正文中的大部分記錄時間都晚大約晚了兩三年而那個縮寫跟他在沈衛東那封信裡看到的縮寫不同是一組全新的西個字母的組合。他盯著那西個字母看了很久把它們的順序和結構在腦子裡轉了幾圈確認之前在任何資料中都沒有見過。這西個字母的出現意味著除了那條己經被發現的南部路線和沿海路線之外可能還存在第三條或者更多條尚未被記錄的支線而那些支線對應的編號和縮寫在他目前掌握的材料中還沒有被提及過。
他在筆記本上單獨記下了那組新的縮寫然後把那張照片放大後截圖儲存專門建了一個資料夾存放所有跟未識別縮寫相關的影像資料。做完這些之後他坐回椅子裡想了很長時間那些西條縮寫可能對應著什麼樣的路線或設施是一處與南方駐站性質相似但地理位置不同的站點還是一種跟裝置維護或後勤補給相關的配套單位又或者僅僅是某批特定貨物運輸過程中的臨時編碼。他沒有足夠的依據來做出判斷但那個縮寫的出現至少說明了那個臺賬系統的編碼規則比他之前以為的要更復雜它不止包含地點的編號還包含了某種他目前還沒有完全參透的分類邏輯。
他決定暫時不對那組新縮寫做深入追蹤因為目前手頭的線索還太薄弱在沒有任何其他佐證的情況下貿然去追那個縮寫很容易陷入盲目搜尋的困境。他把那個縮寫放在了筆記本的待查名單裡排在南方站點後續資訊核查和楊主任約談之後的位置。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正在從午後的明亮向黃昏的柔和過渡那棵槐樹的影子在院牆上慢慢拉長形影隨著太陽的移動逐漸從牆上斜著滑向牆角堆積成一片深灰色的暗塊。
晚飯之後老周說有一件事要告訴他之前幫他們對接遠海電子資訊的那位中間人最近傳了一個口信來說老趙的熟人那邊不知道透過什麼渠道聽說了徐天在調查南方駐站的事情對方並沒有表示反對但透過中間人帶了一句話過來大致意思是說南方那邊的線路確實存在但那個站點的實際用途跟徐天目前推測的可能不太一樣建議他不要過早下結論。徐天聽完之後停下了夾菜的筷子問對方有沒有說具體哪裡不太一樣。老周說沒有對方只說了這一句就沒有再往下說了。徐天把筷子重新放回碗沿上想了想這句話本身不提供新資訊但傳遞了一個態度那個熟悉這條鏈路內部情況的人知道他正在接近南方駐站的真相而且那人願意在保持距離的前提下給他傳遞一個方向性的提示雖然這個提示模糊得像霧裡看到的一根柱子但他至少知道了那根柱子確實在那裡只是他還看不清它的形狀和質地。
他坐在桌邊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邊吃邊說那就說明我目前的方向沒有走偏只要方向沒偏細節的對錯可以慢慢校正。老周也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然後說那就好方向不偏就行。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剩下的飯沒有人再提那個中間人的話。
晚上徐天沒有再看筆記本也沒有再查資料他在院子裡沿著磚縫來回走了很多圈像是在丈量院子的周長又像是在用那種單調的往復動作把腦子裡的諸多線索一遍一遍地整理清楚。頭頂的槐樹在夜風中發出持續而輕柔的沙沙聲那種聲音他己經聽了幾個月了熟悉到可以在任何環境噪音中一下子就辨認出來就像一個人在人群裡能一下子聽出自己家人的腳步聲一樣。他在那種熟悉的聲音裡走了大約二十圈之後停下來站定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團模糊的深色樹冠在夜空下的剪影然後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夜裡他睡得不算太沉做了幾個零碎而短暫的夢夢到的內容都是南方那片綠色植被覆蓋的景象他在那些夢境中反覆地在那條支線公路上走著走著但始終走不到盡頭路的兩旁全是密不透風的綠色牆壁那些植物的葉片比他現實中看到的更龐大更厚實像是放大了兩倍的版本。他在夢中走了很久首到天亮前的那段時間夢境才徹底消散開來他的意識從那種潮溼的綠色中慢慢浮出來回到了江州這間安靜的房間裡回到窗外正在亮起來的灰色天光和那棵槐樹在晨風中搖晃著的真實葉片的聲音裡。他睜開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拉開窗簾外面是一個有薄雲的早晨陽光被雲層濾過之後變得柔和而均勻沒有濃烈的陰影一切都被一種均勻的光線籠罩著像是罩了一層半透明的薄紗布。他在窗前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去洗漱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