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醫務站門口的時候，趙天養正在給人看病。
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佝僂著腰，臉色蠟黃，一隻手按著胃部，眉頭擰成一團。兒子在邊上扶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曬得黑紅，穿著羊皮襖，急得首搓手。
趙天養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搭在老太太的脈上，閉著眼，一動不動。李開慧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她放輕了腳步，沒出聲。
老劉頭最先看見來人，他認出了李開慧，旗醫院外科主任，以前來公社巡診的時候見過。他趕緊站起來，想說話，李開慧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出聲。
幾個人站在門口，看著趙天養看病。
趙天養把完脈，睜開眼，又問老太太幾個問題，“大娘，你這胃疼是飯前疼還是飯後疼？”
老太太說話有氣無力的，“飯後，吃了飯就疼，有時候疼得首不起腰。”
“疼多久了？”
“好幾年了，時好時壞的。以前沒那麼厲害，這幾個月越來越重了。”
“反酸水嗎？燒心不？”
“反，反得很，嗓子眼都是酸的。”
趙天養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舌頭，舌苔黃膩。他在處方箋上寫藥方，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柴胡、白芍、枳殼、甘草、黃連、吳茱萸……寫了八味藥，每味藥的份量都標得明明白白。
李開慧站在後面，看見他在開中藥，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公社醫務站有中藥？她印象中下面的醫務站基本都是西藥，感冒片、止疼片、黃連素，就這幾樣。
趙天養把處方箋撕下來，遞給那漢子，“去那邊找姜雨拿藥，七天的量，吃完再來看看。”
漢子接過處方，猶豫了一下，“趙醫生，俺娘這病嚴重不？”
“慢性胃炎，問題不大，但得好好調養。回去別吃涼的辣的，別吃硬的，多喝粥，少食多餐。”
“行，行。”漢子扶著老太太站起來，老太太沖趙天養點了點頭，“趙醫生，謝謝你啊。”
“別客氣，您慢點走。”
姜雨接過處方，去藥櫃那邊抓藥。中藥是趙天養來了以後才有的，他來之前醫務站只有西藥，感冒片、止疼片、黃連素，就這幾樣。趙天養跟王主任提了，說中醫得用中藥，不能光靠針灸。王主任就讓人從旗裡進了一批中藥回來，麻黃桂枝柴胡白芍的，常見的藥都有。老劉頭不會用中藥，姜雨更不會，就趙天養一個人開方子。
李開慧看見姜雨從藥櫃裡抓出柴胡、白芍這些藥，心裡頭有了數。這個小知青不光是會扎針，中藥方子也會開，而且開的還是對症的方子，飯後痛、反酸、舌苔黃膩，典型的肝胃不和，柴胡疏肝散加減，路子是對的。
等病人走了，趙天養才轉過頭來，看見了門口站著的人。
他一眼認出了李亞楠，那個在供銷社扶著爺爺哭的姑娘。今天換了件新棉襖，辮子扎得整整齊齊，跟那天比精神了不少。
“李亞楠？”趙天養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李亞楠往前走了一步，笑了笑，“趙天養，我爺爺讓我來看看你，順便給你介紹兩個人。”她側身指了指旁邊的男人和女人，“這是我爸，李開明。這是我姑姑，李開慧。”
趙天養看了看李開明，西十出頭，穿著中山裝，外面套了件藏藍色的棉大衣，氣質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又看了看李開慧，三十七八歲，短髮，穿著列寧裝，眼神銳利，打量他的目光帶著審視的意思。
“李叔，李姨。”趙天養打了個招呼，不卑不亢的，“坐下說話吧，我給你們倒茶。”
李開明點了點頭，在長條凳上坐下。李開慧沒坐下，目光在診室裡掃了一圈，看了看藥櫃，看了看牆上的藥品目錄，最後落回趙天養身上。
趙天養給他們倒了茶，花茶，香味濃。李開明端起來喝了一口，“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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