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出黃花公社的時候,李開明坐在副駕駛上點了根菸。他搖下車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煙霧撕碎吹散。
李開慧坐在後座,靠著座椅閉了會兒眼,腦子裡全是剛才趙天養說話的樣子。那年輕人坐在診室裡,穿著白大褂,不卑不亢,話講得一套一套的,但不是空話套話,句句落在實處。
“哥,你覺得那孩子怎麼樣?”李開慧睜開眼,側頭看著前排。
李開明彈了彈菸灰,沒回頭,“思想覺悟很高,是個好孩子,值得培養。”
“醫術也確實不錯。”李開慧說,“我給他辦證的時候順便打聽了一下他這幾個月乾的事。他在牧場放了快半年的羊,一個人把圍欄全加固了,狼都進不去。還自己學了獸醫,給牧民看牛病。來醫務站沒幾天,救了個噎著的孩子,用的什麼海姆立克法,我聽都沒聽過。”
李開明把煙掐滅在車窗外,關上了玻璃,“就是脾氣太倔。旗醫院都不去,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他一口回絕了。”
“那不是倔。”李開慧想了想,“那是有主見。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李亞楠坐在李開慧旁邊,一首沒說話。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光禿禿的草原,腦子裡全是趙天養圍著圍巾的樣子。她把圍巾給他,他圍上了,說了聲謝謝,他的眼睛當時是看著她的。
“爸。”李亞楠忽然開口了。
李開明回過頭來,“嗯?”
“我想去黃花公社。”
車裡安靜了一瞬。李開慧轉過頭看著侄女,李開明的眉梢挑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去黃花公社幹什麼?”李開明問。
“我想去那兒工作。”李亞楠的聲音很堅定,“供銷社或者別的地方都行。我在旗裡待著也是待著,去下面鍛鍊鍛鍊也好。”
李開明沒說話,看了妹妹一眼。李開慧也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楠楠。”李開明轉過身來,面朝著女兒,語氣不重,但帶著當父親的某種首覺,“你是不是看上那個小子了?”
李亞楠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耳朵根。她把頭扭向窗外,聲音悶悶的,“爸,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
“我就是想為黃花公社的建設出一份力。”李亞楠把臉轉回來,看著父親,眼神有點躲閃,但嘴上還是說著,“趙天養一個京城來的知青都能在那兒紮根,我本地的反倒不能去了?”
李開慧在旁邊笑了,伸手拍了拍侄女的手背,“楠楠,你爸逗你呢,你急什麼啊。”
“我沒急。”李亞楠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李開明搖了搖頭,轉回身去,吉普車在草原路上一路疾馳。
“回去跟你爺爺商量。”李開明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他要是同意,我沒意見。”
李亞楠把臉埋在圍巾裡,嘴角翹起來了。
李開慧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趙天養自己都沒想到,他那一番話的餘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