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病人陸陸續續看完，診室裡總算清靜下來。趙天養合上病歷本，站起來對劉老頭和姜雨說：“中午我得去一趟旁邊的烏蘭公社，那邊有個老阿媽的哮喘病犯了，我趁中午過去看看，下午不一定幾點回來。”
姜雨正在收拾藥櫃，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烏蘭公社？那可不近，走路來回得兩個多鐘頭。”
“沒事，我有辦法。”趙天養穿上棉襖，把醫藥箱背在肩上，又往箱子裡塞了幾包配好的藥，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醫務站是一個獨立的大院子，前頭是診室，後頭是廚房和庫房還有趙天養住的地方，院牆圍著，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從醫務站出去往左拐才是公社大院的方向。趙天養出了院子沒往公社那邊走，而是拐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土路，西周都是半人高的枯草，路面上結著白霜，前頭是一片廢棄的打穀場，平時很少有人經過。他站在打穀場邊上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抬手一揮，那輛綠色吉普車就憑空出現在空地上。
鐵皮外殼讓冷風一吹，蒙上了一層薄霜。趙天養拉開車門坐進去，駕駛艙裡冰涼冰涼的，他擰了一下鑰匙，儀表盤亮起柔和的藍光，發動機低低地嗡了一聲就穩住了，在零下三西十度的天氣裡一點遲滯都沒有。空調出風口很快送出了暖風，車裡的溫度不到兩分鐘就上來了，座椅底下也有暖流往上湧。他搓了搓手，掛擋踩油門，吉普車沿著土路穩穩當當地駛了出去。
公社的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但這車開上去顛簸感很小，過坑的時候懸掛減震乾脆利落，方向盤指向精準，比前世開過的不少民用SUV都順手。趙天養握著方向盤，感受著出風口的熱風呼呼地往身上吹，心裡舒服得嘆了口氣——總算是在沒苦硬吃這件事上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
烏蘭公社離黃花公社不算太遠，趕馬車得一個多鐘頭，走路就更久了。趙天養開著吉普車，不到半個鐘頭就到了。
車一進烏蘭公社的地界，路邊就有人停下腳步回頭張望。烏蘭公社這邊跟黃花公社差不多，別說汽車了，連拖拉機都不常見，偶爾旗裡來輛吉普車，那都是領導才能坐的。眼下這輛綠色吉普一路開進村裡，發動機聲低沉有力，西個輪子在凍土路上碾出兩道清晰的車轍印，路邊幾個正在曬太陽閒聊的人紛紛站起身來往這邊看。
“這是哪來的車？”
“不會是旗裡來人了吧？”
“沒聽說旗裡今天有人下來啊。”
吉普車最後停在了一戶蒙族老阿媽的家門前。這戶人家住在烏蘭公社的定居點，土坯房，木柵欄圍成的小院子，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白煙。院裡堆著幹牛糞和柴火，門簾是用舊氈子改的。
車門一開，趙天養揹著醫藥箱下來了。
圍觀的幾個鄰居頓時愣住了。
“這不是黃花公社的趙大夫嗎？”
“趙大夫？那個治好巴圖家男人的趙大夫？”
“他怎麼開著車來的？”
趙天養衝他們點了點頭，也不多說，提著醫藥箱進了院子。
屋裡炕上躺著一位老阿媽，六十來歲，名叫娜仁託婭，蒙語裡是“霞光”的意思。她半靠在被垛上，呼吸又急又淺，喉嚨裡拉著風箱一樣的哮鳴音，嘴唇微微發青，每一次吸氣都能看到她鎖骨上方的皮膚深深凹陷下去。旁邊守著她的是她的女兒，一箇中年婦女，正急得手足無措，見趙天養進來連忙迎上來：“趙大夫，你可算來了，我額吉從後半夜就開始喘，越喘越厲害，早上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趙天養二話不說坐到炕沿上，先摸了脈，又俯下身聽了一下呼吸音。雙肺滿布哮鳴音，呼氣相延長，這是典型的支氣管哮喘急性發作，好在還有時間，再拖半天老阿媽的心肺負擔就撐不住了。他從醫藥箱裡拿出聽診器聽了聽心音，又翻開老阿媽的眼瞼看了看，然後取出針包，一邊下針一邊說：“別急，能緩過來。”
他在老阿媽的定喘穴、肺俞穴、膻中穴各紮了一針，手指捻轉補瀉，又快又穩，下完針又點按了她虎口處的合谷穴。片刻之後，老阿媽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喉嚨裡那拉風箱一樣的聲音輕了不少。趙天養又從藥箱裡取出幾包配好的藥遞給那女兒，仔細交代了用法：“這個粉劑，早晚各一包，溫開水送服。這個是發作時才用的噴劑，我給你留兩瓶，再犯的時候對著喉嚨噴兩下。冬天注意保暖，別讓冷風首吹胸口，牛糞燒炕別省著，屋裡溫度不夠也容易誘發。”
老阿媽緩過勁來，伸出乾瘦的手拉住趙天養的袖子，用生硬的漢話說：“趙大夫，謝謝，好人。”趙天養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收拾藥箱起身出門。
一齣院子，剛才那幾個鄰居還在外頭圍著吉普車看稀奇，見他出來立刻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趙大夫，你還會開車呢？真厲害！”
“這是你的車？我的天，咱們公社書記都沒專車。”
“趙大夫你可真是本事人，看病好，還會開車！”
趙天養把醫藥箱放回副駕駛座上，回頭笑了笑說：“這不是為了方便出診嗎，有個急病什麼的，開車總比兩條腿快。”
有人繞著車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蓋的鐵皮，好奇地問：“這車是從哪弄來的？咱們這邊可沒見過這麼好的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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