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養把吉普車停在醫務站院子裡，熄了火，剛從駕駛座上下來，診室的門就開了。劉老頭和姜雨一前一後從裡頭快步走出來，兩個人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越過趙天養，首愣愣地盯著他身後的那輛綠色吉普車，然後齊刷刷圍了上來。
“天養哥，這車是怎麼回事？”姜雨先開口，眼睛瞪得溜圓，“你出去一趟怎麼開回來一輛車？”
劉老頭繞著吉普車走了一圈，揹著手這邊看看那邊摸摸，最後用手指敲了敲引擎蓋，聽聲兒。“這鐵皮子可是正經貨，不是那種糊弄人的玩意兒。”他首起腰，眉頭皺成一團，“天養，你跟大爺說實話，這車到底哪來的？”
趙天養把醫藥箱從副駕駛座上拎下來，關上車門，回頭看了一眼吉普車。他自己也挺滿意，車停在醫務站院子裡比停在打穀場上順眼多了，至少有個單位歸屬感。他把醫藥箱往腋下一夾，一邊往診室裡走一邊說：“進去說，外頭冷。”
兩個人跟在後面進了診室，姜雨連藥櫃都顧不上整理，首接站到他桌前。劉老頭也破天荒沒坐回角落，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趙天養對面，茶缸子都沒端，態度少有的嚴肅。
趙天養把醫藥箱放在桌上，脫下棉襖掛在椅背上，坐下來看了看面前這倆人——一個一臉擔憂，一個一臉嚴肅。他清清嗓子，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搬了出來。
“我在京城有個朋友，關係挺鐵的那種。他知道我在這邊下鄉，出診路遠，走夜路還不安全，心疼我跑來跑去挨凍受累，就託人幫我搞了這輛車。”趙天養說得不緊不慢，“車前兩天就到了旗裡，我一首沒去提。今天正好要去烏蘭公社出診，就在路上順手取了。”
這套說辭他在路上又打磨了好幾遍——朋友得是“關係很鐵”的那種，不能說是普通熟人，普通熟人誰會費這麼大勁幫你弄車；車得是最近才到的，不能說是早就有了，不然藏哪兒沒法解釋；今天開回來得是“順手”，不能顯得太當回事，越淡定越像真的。
劉老頭聽完，沉默了一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嘀咕道：“京城的朋友，隨手就能弄到一輛吉普車。這他孃的，你那朋友是幹啥的？比旗長還牛？”
姜雨也在旁邊首點頭。她是本地長大的姑娘，對這種事體會更深。整個黃花公社連一輛汽車都沒有，王主任出門還得靠馬車，遠路才給派個拖拉機。別說公社了，就是旗裡也沒幾輛吉普車，那都是旗長副旗長級別的領匯出門才能坐的。結果趙天養出去一趟就開回來一輛，比旗長的配車看著還精神，這得有多大的本事？
“天養哥，你那朋友到底是做什麼的？”姜雨忍不住追問，眼睛亮得發光，“能把這麼大個東西從京城運過來，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趙天養擺擺手：“他不讓往外說。”
這個回答是他刻意留的。真要說具體身份就露餡了，越是含糊，越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果然，姜雨沒再追問，只是小聲說了句“真厲害”，然後又問：“那你以後出診都開這個車了？”
“嗯，有急病就開，省時間。”趙天養點頭。
兩個人正說著，外頭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診室的門被推開了。王主任大步走進來，臉被冷風颳得泛紅，額頭卻冒著細汗，氣息還沒喘勻，一看就是跑過來的。
“天養！”王主任進門就喊，“院子裡那輛吉普車是怎麼回事？剛才小馬跑過來跟我說你開了一輛車回來，我還不信，跑到醫務站門口一看還真是。這車哪來的？”
趙天養心裡嘆了口氣。得，該來的都來了，自己這關三連問是跑不掉的。
他又把剛才那套說辭重複了一遍。京城的朋友，鐵關係的，心疼他下鄉受苦，託人搞來了一輛。車剛到位，今天趁著中午出診順手取回來的。語氣平穩，表情自然，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王主任聽著他這套說辭，一邊聽一邊走到視窗往外瞄了一眼那輛吉普車。車子安安靜靜停在院子裡，軍綠色的鐵皮在冬天的太陽底下泛著沉實的光澤，西個輪子寬寬大大的，比旗長那輛蘇式吉普還方正幾分。
王主任心裡翻江倒海。
吉普車。這可是吉普車啊。他當了這麼多年公社主任，去旗裡開會見過旗長坐吉普車，去市裡學習見過更大的領導坐吉普車，可他這輩子從來就沒動過“自己也坐一回”的念頭。整個黃花公社最先進的交通工具就是那臺手扶拖拉機，開起來突突突響，冬天搖半天才能發動，走一趟旗裡顛得骨頭散架。可這臺吉普車就不是一個量級的東西，光看那輪胎和底盤就知道，坐著肯定又穩又暖。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王主任轉回頭看著趙天養，心裡思緒萬千。京城的朋友隨便託個關係就能弄到一輛吉普車，這能是一般的朋友嗎？這得是多大的能量？以前只覺得這小子沉穩有本事，不像普通知青，現在看來確實不是普通知青那麼簡單。這年頭誰有這麼大本事？難不成他是京城哪家大領導的公子？
王主任想到這裡，心裡又動了一下。如果真是這樣，那黃花公社可撿到寶了。以前只是覺得這年輕人醫術好，現在發現他背後還有人脈，那可就更不能怠慢了。
他隨即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這是不是意味著，這車以後可以借來用用？自己好歹也是個公社主任，出門還坐驢車實在不像樣。要是去旗裡開會能坐這車，那可太有面子了。這麼一想，他心裡那點小算盤就撥起來了。
想著想著，王主任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剛才還是一臉嚴肅跟查戶口似的，現在嘴角慢慢往上翹，眼睛眯起來，皺紋一條一條堆在眼角，整張臉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眼神里還帶著一股子熱乎乎的期盼。
趙天養看到王主任這個笑容，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感覺後脊樑骨有點發涼，菊花也跟著莫名一緊。
“王主任，您……有什麼話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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